江霽辭把滿腹難處,煽情地說給沈宜姝聽。
真是三分疲憊、三分委屈,四分對她這個枕邊人的信任。
沈宜姝聽罷,若有所思。
晏洄這是動手了。
可江霽辭竟破天荒的把外頭的事,拿到她跟前來講,這是要給她挖什麼陷阱?
沈宜姝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意,再抬起來時,眼眶已經紅了。
她說出口的,都是江霽辭愛聽的話。
「郎君辛勞,妾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心裡實在難過。」
江霽辭將她攬進懷裡,輕拍著她的肩頭:「宜姝,母親說,褚姑娘請你去賞花宴?」
沈宜姝臉色一白,身子抖起來,側過身攥住江霽辭的袖子,淚如雨下:「郎君,妾不想去。」
「妾不想見人,更怕見清沅。」
「妾真的不想再被人千夫所指一回了。」
「你當我是狠心,推你出去受人糟踐羞辱?」江霽辭把沈宜姝攬的更緊,抬手替她將頰邊碎發攏到耳後,又用袖子緩緩揩去她眼角的淚,聲音軟下來,「宜姝,褚姑娘這帖子,是單下給你的。」
「當年的事,本就是你我對不住她。她請你,你若不去,她那身子,一怒之下怕又要病上一場。」
「宜姝,你是她最好的手帕交,你忍心嗎?」
「何況,你若不去,慶裕伯府只怕更要與江家為難,我的仕途,就要走得更一波三折了。」
沈宜姝眉心微動。
原來最開始那番裝可憐,是怕她不肯去賞花宴。
那可真是多此一舉了。
江霽辭繼續道:「宜姝,我在差事上艱難,等我捱過這一段,站穩了腳跟,誰也不敢再輕慢你。」
「只當是去走個過場,坐一坐便回,旁人說什麼,你都當耳旁風。」
「妾身是郎君的妻子,合該替郎君排憂解難。」沈宜姝抿了抿唇,仰起臉,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過去,「若妾在賞花宴上做得好,郎君能否讓妾見見母親,妾替她裁了兩件春衫。」
她是真的想母親了。
每三月一封的家書,解不了她的愁緒。
可她也清楚,江霽辭不會答應。
她偏挑這壺不開的水提,就是要讓江霽辭明白,他攥著她的命脈,實在不必再把她看得那麼緊。
江霽辭沉了臉,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沈宜姝長著這樣一張臉,頂著輕佻放蕩的名聲去拋頭露面,是想用這副身子勾誰?
他太清楚外頭那些男人見色起意的心思了。
之前,他在府里宴請同僚,沈宜姝的琴聲順著風飄到前院花廳,那些人的眼睛一個個亮的嚇人。
那是聽琴嗎?
分明是腦子裡已經把她那張臉、那副身段,描摹了無數遍。
席間還有個同僚借著酒勁,口無遮攔說了些下三爛的話,還做了首淫詩。
當夜留宿府中,火氣上頭幸了個丫鬟。
那情慾,是被誰挑動的?
自然是沈宜姝!
「郎君,妾就是想母親了。」沈宜姝怯生生道,「郎君若不願讓妾出府,能否讓母親來府上一趟?哪怕只讓妾隔著帘子,看上一眼……」
江霽辭嗤笑一聲,那笑意裡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
他低頭看著她,像在看一隻關在籠子裡、撲騰著翅膀也無處可逃的小雀兒。
「宜姝,裁好的春衫,我會替你轉交。」
「甚至,賞花宴後,我可以讓你岳母給你繡個荷包。」
「但你最好安安分分的。你這輩子,也就只有我肯要你了。」
沈宜姝的心顫了一下。
她壓根兒沒聽見江霽辭最後那句狗叫。
荷包。
母親繡的荷包。
「郎君此話當真?」
江霽辭道:「君子一諾,重於千金。」
沈宜姝心裡清楚,江霽辭和君子,八竿子打不著。
可她太想收到家書以外的東西了。
沒想到提了提春衫,還能有這樣的意外之喜。
這兩年,江霽辭只說母親安好,每三月一封家書,從未斷過,可她連母親一面都沒見過。
自從那日偷聽到他們母子的對話,她就一直擔心著最壞的情況。
有個荷包,起碼能說明母親還活著。
「那……妾聽郎君的。」沈宜姝仰起臉,佯作勉為其難,應了下來。
江霽辭的手指插進她發縫,往前一帶,唇上蜻蜓點水地碰了一下。
濃烈的冷梅香壓下來,籠在沈宜姝頭頂。
這麼清冽高雅的香,熏在江霽辭身上,真是糟蹋了。
她也不喜冷梅香,這一點,算不算是與晏少師志同道合了。
「宜姝,我不會負你。再等些時日,我便給你一個孩子。」
「妾謝過郎君。」
沈宜姝的淚還掛在腮邊,整個人偎在江霽辭臂彎里,溫柔順從。
孩子?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在賞她天大的恩典。
難道他還覺得,她如今稀罕要他的孩子嗎?
「宜姝,明日母親會找裁縫進府,給你裁身新衣,你挑些顏色沉穩大氣的料子。」
「好。」
「宜姝,我聽說你手腕燙傷了,母親也不是有意的,你別跟她計較。」
「妾知道,婆母是為妾好。」
「宜姝,明日下值,我給你捎盒新脂粉回來,你去赴賞花宴就搽那個。」
「妾不搽脂粉也行的。」
「得搽。」
「好。」
「宜姝,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夫妻在閒話家常?」
夫妻閒話家常?
沈宜姝想,江霽辭還真會講冷笑話。
一個負責發號施令,一個負責俯首聽命。
她於江霽辭,跟那些賣了身契入奴籍的丫鬟沒什麼兩樣。
「宜姝,手腕上的燙傷是不是還沒好,我親自給你換藥。」
布條解開,藥材的清苦味漫開來,驅散了那股冷梅香。
沈宜姝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
可江霽辭實在笨手笨腳,重新敷個藥的工夫,戳得她疼得眼淚嘩啦啦地流,比她水泡潰爛那會兒,還要疼。
「大公子,老爺回來了,讓您去前院書房見他。」
門外這一聲,把沈宜姝從這場磨人的酷刑里解救了出來。
江霽辭手上的動作一頓,面上浮起憂色。
不出意外,父親是要罵他了。
「宜姝,我去去就回。」
他低頭看著沈宜姝那張人比花嬌的臉,一件素色的衣衫,也能叫她穿出靡艷的風情。
這樣的模樣,合該被藏起來,誰也不許瞧見。
或許,他真該聽母親的,早些下決斷。
貶妻為妾,到底不好聽,若有御史有心揪著彈劾,他便再無寧日。
可若讓她一直占著正妻的位子,他少了岳家的助益不說,還會被那些寧安侯府的仇人圍追堵截。
所以,只有一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