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攀附晏少師,是想揚眉吐氣。
可他要的,不是當著滿園賓客,被架在火上,去替沈宜姝撐腰。
然而,晏少師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
他若不去,便是墮了晏少師的威勢,無異於當眾表示,晏少師不如明儀公主,以後他就再沒資格以晏少師的門生自居。
滿園的青年才俊,卻一個個羨慕得眼睛發紅。
晏少師這是認下江霽辭了?
江霽辭,還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花牆擋不住多少聲音,女賓席這邊,幾乎一字不差地聽了去。
沈宜姝心下只覺得嗓子眼發堵,一股子噁心從胃裡往上頂,頂到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江霽辭還真是會往他自己臉上貼金。
在外頭敢說是擔憂她才跟來的,說的那樣深情、那樣周到、那樣體貼,好一個一個寬厚君子的模樣。
旁人聽了,怕是要贊一句江大公子對恬不知恥的沈宜姝真是沒得挑。
餘光不經意瞥見令嘉郡主咬牙切齒,鬢邊青筋都鼓了起來,她心裡那口鬱氣,多少散了些。
晏洄這是在替她出氣。
這是個好兆頭。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回有人替她撐腰,不必把委屈和著血往肚裡咽,還能報復回去,是什麼時候了。
明知是場交易,沈宜姝的眼眶還是一點一點熱了起來。
她對晏洄說過不少言不由衷的話,可有一句是真的,求神拜佛沒有用,求大理寺和京兆府也沒用,求晏洄才有用。
花牆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腳步聲繞過花牆,朝女賓席這邊來了。
沈宜姝趕緊垂下眼,把濕意壓回去,才抬頭循聲看過去。
江霽辭的臉色很難看。
難看是應該的。
沈宜姝想著。
這一刻,江霽辭代表著晏洄,面對令嘉郡主,他就不得不硬氣。
甚至,他該毫不客氣的把令嘉郡主請出賞花宴。
可江霽辭和令嘉郡主,是要說親的啊。
晏洄這一招,殺人誅心。
她喜歡!
江霽辭不痛快,她就痛快。
江霽辭的視線,先落在了沈宜姝臉上。
他習慣了。
很久以前,他便能在人群里一眼尋見沈宜姝。
這一看,眉頭便皺了起來。
沈宜姝臉上的脂粉呢?
沒了脂粉遮掩,得天獨厚的沈宜姝,像是江南春水裡蘊養出的嬌美人兒,不施粉黛,也唇紅頰粉。
除了美,還透著股他說不上來的風情。
溫香軟玉,引人採摘。
江霽辭又走近了些,看清沈宜姝臉上的巴掌印和稍稍裂開的嘴角。
在竊竊私語聲里,他理清了來龍去脈。
原是叫令嘉郡主的婢女掌摑了,這才洗淨了臉上藥。
如此說來,也怪不著沈宜姝陽奉陰違。
可即便如此,那股說不清的怪異感,還是在他心頭盤桓不去。
他又想起了晏少師嘴角的那抹紅。
可只是一瞬,他便搖搖頭,覺得是自己多想了。
雖說他先前嫌母親把晏少師捧得太高,可心裡也認可那番話。
他與沈宜姝在佛寺翻雲覆雨,人盡皆知。
晏少師想要什麼姿色的女人得不到,怎麼可能去染指沈宜姝?
思及此,江霽辭斂了斂神,上前一步,擋在沈宜姝身前。
「令嘉郡主。」
令嘉郡主臉上的驕縱僵住了,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眼睛死死盯著江霽辭。
江夫人明明已經向母親透了風聲,江霽辭許諾會將沈宜姝下堂,絕不讓沈宜姝留在江家礙她的眼,也不會損害她的名聲。
他怎麼能在人前護著沈宜姝!
一開口,先給自己罩了層護身符。
他何嘗不知,這一露面,令嘉郡主必定翻臉。
若想再繼續這門婚事,就得厚著臉皮去求。
可晏少師與明儀公主之間,他選晏少師。
明儀公主手裡沒實權,又和皇后娘娘存著嫌隙,令嘉郡主的婚事之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根源便在這裡。
只要得了晏少師的庇護,沒了令嘉郡主,他照樣能另娶高門貴女做正妻。
只是今日之後,他與沈宜姝怕又要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可她被他在人前相護,想來會對他更死心塌地。
有得有失。
就當是補償她了。
況且,若與令嘉郡主的親事成不了,也不必急著送沈宜姝去做個死人了。
「今日是慶裕伯府的賞花宴,宴上有皇后娘娘賜下的素心蘭。郡主金枝玉葉,當以雅趣為重。」
「沈宜姝是我的髮妻,她若哪裡惹了郡主不快,江某代她向郡主賠罪。」
令嘉郡主不可思議地瞪著江霽辭。
在她與沈宜姝之間,江霽辭選了寡廉鮮恥、輕浮放蕩的沈宜姝?
從前比不過沈宜姝也就罷了,怎麼到了如今,還是比不過?
對她而言,這才是最大的羞辱。
「江霽辭,你我……」
江霽辭唯恐令嘉郡主當眾說出什麼不該叫人聽見的話,鬧出無法收拾的局面,急忙出聲攔下:「令嘉郡主,少師大人還在上頭聽著,您這是要毀了這場賞花宴不成?」
賞花宴是慶裕伯府設的。
可自從請了晏少師,晏少師也來赴宴了之後,一切便都要以晏少師的意願為主。
這便是權勢的魅力。
否則,怎會有那麼多人不擇手段也要往上爬?
爬上去了,便是喧賓奪主,主家也得感恩戴德!
他也想有這樣的權勢。
令嘉郡主聽明白了江霽辭話里的警告,是要她自己想清楚,夠不夠資格同晏少師作對。
越想,臉色越白。
陛下都把大權給了晏少師,她又算什麼東西!
她實在想不通,晏少師怎麼就這麼閒。
小小的賞花宴,也值得他降尊紆貴地來一趟。
慶裕伯府,當真好大的臉面。
「好!」
「好得很!」
「江霽辭,本郡主記下了!」
令嘉郡主起身,向褚清沅告辭:「我身子不適,這賞花宴,無福消受。」
路過沈宜姝那張石桌時,她停下腳步:「沈宜姝,你別得意。」
「像你這般沒皮沒臉、不知廉恥的人,你以為你能笑多久!」
沈宜姝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郡主,我沒笑。」
廉恥二字,那是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才配講究的。
她不講究。
令嘉郡主一噎。
這沈宜姝,怎麼成了這麼個玩意兒!
滑不溜秋的。
「多謝郎君。」沈宜姝一本正經地朝江霽辭福了一禮。
江霽辭細細打量著沈宜姝。
嘴角裂開的口子,是挨了巴掌打出來的,不是被牙齒啃咬出來的。
面頰、脖頸,也沒有曖昧的痕跡。
八角涼亭里的女子,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