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道花牆,晏洄聽著沈宜姝的話,心頭煩悶。
多謝郎君?
「分不清好賴的蠢瓜蛋子!」晏洄暗罵一聲。
沈宜姝那個豬腦子,該不會把這份好,記到江霽辭頭上吧。
謝江霽辭?
該謝他!
「周驍。」晏洄朝周驍遞了個眼色,「江主事還是不太明白,天家的威嚴,不容挑釁。」
周驍會意,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在園子門口攔下了氣得恨不得把路邊碎石都踢上兩腳的令嘉郡主。
「郡主留步!」
周驍這一嗓子,中氣十足。
沈宜姝暗暗稱奇。
晏洄的長隨,嗓門是真大,比用了竹筒喇叭還響。
她先前怎麼沒留意到。
「今日這場賞花宴,席上的素心蘭,是皇后娘娘親賜,郡主在席上大動干戈,鬧得滿園不寧。」
「敢問郡主,把皇后娘娘的恩賞,置於何地?」
「郡主金枝玉葉,身份貴重,更該知道天家威嚴不容輕慢。可郡主今日所作所為,目無尊卑,不敬天家。少師大人蒙陛下和皇后娘娘信重,今日便代明儀公主,教一教郡主規矩。」
令嘉郡主還沒回過神,兩記巴掌已經落在了臉上。
她像被打傻了,捂著半邊臉,愣在原地。
大庭廣眾之下,她被掌摑了,還是被一個卑賤的長隨。
「郡主,好走。」
令嘉郡主回神,目光掃過周驍身後的黑甲衛,又遙遙望了一眼男賓席主位。
晏洄慵懶地坐著,指尖轉著酒盞,漫不經心地晃。
她不敢造次,只能眼前一黑,裝作昏了過去,任由婢女們手忙腳亂地將她攙了出去。
沈宜姝低垂著頭,眉開眼笑。
周驍嗓門那麼大,手上的力氣,想必也不小吧?
再不濟,也比令嘉郡主身邊那個婢女強。
真好,她挨了一巴掌,還回去兩巴掌。
她丟臉,令嘉郡主卻丟臉丟到了家。
更開心了,怎麼辦!
江霽辭後脊樑一陣一陣地發涼,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
天塌了,梁子是徹底結大了。
那可是令嘉郡主,公主之女,聖上親封的郡主。
說打就打了,還是派了個長隨動的手。
他很懷疑,今日就是明儀公主親臨,晏少師恐怕也是照打不誤。
事到如今,他還能怎麼辦,只能死死纏上晏少師這棵樹,一條路走黑了。
而動手的周驍,像無事人一般,從容自若地走到女賓席前,朝褚清沅作了一揖。
「褚姑娘,少師大人無意攪擾賞花宴。如今既已清淨,花牆將宴席一分為二,倒顯得畫蛇添足。有黑甲衛在此守著,無人敢放肆,不如請在場賓客都移步大花園,熱鬧起來,少師大人心裡也少些自責。」
褚清沅眸光流轉。
晏少師會自責?
興許吧。
說句實話,她也弄不明白晏少師在折騰什麼。
賞花宴是她操辦的,可自送請柬那日起,她就雲裡霧裡。
移席便移席吧。
橫豎順著晏少師的心意行事,她的父兄在朝堂上便能得照拂。
「便依晏少師所言。」
滿園賓客從頭聽到尾,自然沒人敢多嘴。
最多嘴的那個,已經挨了兩巴掌,被送走了。
周驍又行至江霽辭跟前,意味深長道:「江主事還真是憐香惜玉。」
「江主事可曾想過,古往今來,腳踏兩條船的,都是什麼下場?」
「朝堂之上,最忌騎牆。」
「若江主事還想著左右逢源,那便不必再喚我家大人座師了。」
江霽辭汗流浹背。
什麼叫腳踏兩條船?
他的態度,還不夠分明嗎?
那邊把明儀公主得罪透了,這邊晏少師又嫌他不夠強硬。
他又不是晏少師,區區一個六品主事,總不能衝過來就給令嘉郡主兩巴掌吧。
原以為,這場賞花宴是他扶搖直上的東風。
沒想到,東風成了颶風,要將他卷進去,碾的粉身碎骨。
「周驍,我絕無左右逢源之意,還望你在少師大人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周驍皮笑肉不笑,拱了拱手,抬腳便走。
臨走前,他不著痕跡地朝沈宜姝瞥了一眼。
少師大人的手段都使的如此簡單粗暴了,沈姑娘總不至於報恩報到別人身上去吧。
「宜姝,若不是放心不下你,我何至於落到這般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江霽辭張口就是一副被拖累的無可奈何的模樣。
沈宜姝人逢喜事精神爽,懶得被江霽辭攪了心情,只低著頭,一手撫著臉上的巴掌印,假裝啜泣:「郎君,妾真的已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了。」
「你不信,可以問繡月。」
江霽辭有苦說不出。
讓沈宜姝來赴這賞花宴,到底是對是錯?
……
男賓席。
除了晏洄,其餘賓客都移步去了大花園。
晏洄立在花牆邊,看著一顆紅寶石在春日暖陽下熠熠生輝。
沈宜姝頭面上的?
想來,滿園閨秀里,除了沈宜姝,也沒人戴嵌紅寶石的珠釵首飾了。
尤其,還是這種色澤發沉、老氣橫秋的紅寶石。
晏洄移開目光,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站了片刻,他還是轉過身,彎腰把那顆紅寶石拾了起來。
「大人。」周驍回來復命,「江主事和沈姑娘也已經去了大花園。」
晏洄把手往袖裡一收,神色如常:「她可有謝過我?」
周驍:「沈姑娘心裡,定然是感恩戴德的。」
晏洄:「那便是提都沒提了。」
周驍啞口無言。
晏洄摩挲著那顆紅寶石,輕笑一聲:「不僅是個好賴不分的蠢東西,還是個小沒良心的。」
他想起沈宜姝腕上的那道舊疤,想起她窩在他懷裡,哭得淒悽慘慘說手筋被挑斷。
都說沈宜姝的琴藝,上京一絕。
他還沒聽過。
昔年她是侯門貴女,他籍籍無名。
她赴的宴席,他連請柬都收不到。
再後來,寧安侯府奪爵抄家,沈宜姝在佛寺與江霽辭苟且。
那一日,他也在佛寺。
他看見的,是她與江霽辭的巫山雲雨,衣衫散了一地,帳幔歪斜,她裹著錦被跪坐在榻邊,江霽辭半敞著衣襟立在一旁,臉色鐵青地呵斥著。
滿室狼藉,一屋子腌臢氣。
他聽見的,是江霽辭說是她勾引下藥,是她說她對江霽辭傾心已久,她不再是名門貴女,怕配不上他,才出此下策,就為了與心之所向朝夕相守。
他鼻尖縈繞的,是男女歡好之後的腥氣,混著江霽辭身上薰染的冷梅香,還有佛堂里殘餘的檀香。
他站在人群外,沒有再看第二眼。
從那日起,冷梅香便成了他最討厭的香。
「走吧,本少師今兒還要聽江霽辭撫琴。」
「聽個盡興。」
周驍只覺得周身陰風陣陣,明晃晃的陽光照著,也驅不散那股陰冷。
幸虧要倒霉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