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當心些。」江霽辭道,「再讓府醫每日在刑部外頭候著,我勤出來幾趟,讓他勤瞧勤換藥。」
江侍郎想了想,應了下來。
沈宜姝上前兩步:「郎君,妾扶你回前院廂房。」
江夫人徑直橫在兩人中間:「你個掃把星,離辭哥兒遠些,別礙著辭哥兒養傷。」
沈宜姝眼眶一紅,淚珠在眼裡打轉。
江霽辭正愧疚的厲害,見不得她受委屈:「母親,宜姝也是一片好心,若不是她在府外等著的時候,先去買了止血的藥,兒子手指的傷說不定更嚴重。」
「您往後對宜姝的態度,好歹好些!」
江夫人一噎。
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還不止出來一回。
她很想問一問,辭哥兒護得這麼緊,還捨得下手嗎?
另娶令嘉郡主一事,還有可能嗎?
江侍郎睨了她一眼:「辭哥兒累了一天,讓他好好歇著,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也不遲。」
江夫人把滿肚子話咽了回去,可到底沒讓沈宜姝靠近江霽辭。
「你回你的落玉閣去。」
沈宜姝抬眼,偷偷望向江霽辭,欲語淚先落。
那一眼裡,滿是情意。
江霽辭迎著江夫人要吃人的眼神,溫聲安撫:「宜姝,你回去歇著吧,母親的話,別往心裡去。」
江夫人咬牙切齒。
她就說沈宜姝是個狐媚子,都到這份上了,還勾著人不放。
沈宜姝委屈巴巴地應下:「郎君好生養傷,妾會在佛前多抄幾卷佛經,替郎君祈福。」
江霽辭的心又顫了顫:「數佛米、抄佛經那些,都先停一停。」
他終於是想起來了,沈宜姝曾對他說過,手腕又疼又癢,執不起筆,更數不了佛米。
沈宜姝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盛了一捧細碎的光。
被這樣一雙眼睛望著,江霽辭心裡驀地生出自慚形穢。
這世上,最清楚他和沈宜姝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只有他自己。
很多事情,沈宜姝都還蒙在鼓裡。
越想,越心慌,他只能落荒而逃。
江霽辭一走,江侍郎和江夫人也快步跟了上去。
江夫人不忘回頭,狠狠瞪了沈宜姝一眼:「你不許跟來。」
沈宜姝柔順頷首。
搞得她多想再湊到江霽辭跟前,繼續演什麼深情心疼似的。
在夜風裡吹了兩個時辰,又演了這麼久,她早就筋疲力盡。
「汀蘭,回落玉閣。」
等皇后娘娘的賞賜與承恩公府的謝禮送來,江家少不得又要掀起軒然大波。
她還得接著演呢。
落玉閣里一片狼藉,沈宜姝也懶得多收拾,只把臥房拾掇得勉強能住人,便和衣睡了過去。
反正明日她處境一變,自然有人來收拾。
她和汀蘭偷個懶,又何妨。
……
晏府。
書房。
窗牖半開著,夜風裹著淡淡花香吹進來。
窗台上坐著個緋紅錦袍的男子,吊兒郎當地翹著二郎腿,鬢邊還斜插著一朵剛從花枝上摘下來的花。
晏洄從滿案的公務里抬起頭,蹙眉道:「霍凌昭,你不是說要回去溫香軟玉抱滿懷嗎?」
霍凌昭又探手掐了朵花,在指尖把玩:「我說晏少師,你這也太不做人了吧。大晚上的把我從美人榻上薅出來,就為去橋上吹風演那麼一出,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了?我衣裳還濕著呢。」
「不信,你摸摸。」
說著,他裝模作樣打了個噴嚏:「瞧,又染風寒了。」
「我堂堂承恩公世子,被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像什麼話!」
晏洄一本正經:「像救命之恩。」
「幸虧沈姑娘拉你拉得及時,要不然,就不止染個風寒這麼簡單了。」
「承恩公世子的命金貴,明日送謝禮,可別吝嗇。」
霍凌昭一噎。
他把花往窗台上一扔,翻身跳下來,走到案前,拉長聲音:「呦呦呦,沈姑娘……」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告訴你,沈宜姝對江霽辭,那可是情根深種。」
「你是沒見,今夜江霽辭從慶裕伯府出來,兩人那黏黏糊糊的樣子。」
「一個喚宜姝,一個應妾在,妾一直在。」
晏洄的臉色沉了沉。
他清楚的很,沈宜姝在冷風裡站上兩三個時辰,就是為了把苦肉計做足,好撬開江霽辭的心。
可聽霍凌昭這麼一說,他心口還是堵。
沈宜姝對江霽辭,到底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點。
若江霽辭當真被打動了,她心底那點恨,會不會一點點被磨平,重新醞釀成愛。
夫妻恩愛,羨煞旁人。
若有愛生出的恨,本就不夠堅定,也難長久。
畢竟恨來恨去,恨的是對方薄情寡義。
對方回頭,那份恨便沒了根,成了所謂的小別勝新婚。
「你還暗中跟過去,偷偷看了?」晏洄佯作雲淡風輕。
霍凌昭輕嗤一聲:「這是重點嗎?」
話音未落,他伸手將晏洄案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奏疏、卷宗盡數掃到一旁,露出了底下沒來得及收起的畫像。
他就說,晏洄再忙,也不至於把案桌亂成這副鬼樣子。
畫上的少女,十歲出頭,梳著精巧的雙環髮髻,鬢邊一圈粉白小花簪,頸間佩著精緻的多層金珠瓔珞項鍊。
淺黃直領對襟短襦,衣身繡著細碎枝葉花卉與雀鳥紋樣,齊胸襦裙,桃紅暈染,色如煙霞漫灑,外罩一件西子色輕薄大袖衫。
紅的,黃的,粉的,青的,一樣一樣堆在身上卻不顯雜亂,只余活潑明媚。
仿佛她一人,便是繁花似錦、春風晴色。
只是,畫上的少女沒有五官。
「晏洄,沈宜姝一顆心都撲在江霽辭身上,你就是畫的再多,也是白搭。」
「瞧這幅畫,四五年前,你就惦記上人家了吧。」
晏洄把畫捲起來,收進案側的匣子裡。
「我不過畫幾幅豆蔻年華的女子畫像,也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
霍凌昭抱著胳膊,神情戲謔:「幾幅?」
「還有別的?」
晏洄沒搭理他。
霍凌昭收了笑:「晏洄,若沈宜姝與江霽辭之間,只有佛寺禪房裡那一回。意外也好,算計也罷,露水一場,過去了便是過去了,無牽無絆,你惦記著,倒還說得過去。」
「可沈宜姝當年話講的那樣絕,事做的那樣不義無反顧。你摻和進去,圖什麼?」
晏洄眨了下眼:「露水情緣,便可以嗎?」
霍凌昭嘖了一聲:「不是,我講了這么半天,你就揀這一句聽?」
「她和江霽辭,可不是露水情緣!」
「你若真想要沈宜姝,憑你如今的身份,一句話的事,江家誠惶誠恐,自會把人給你送上門,何必繞這麼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