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洄脫口而出:「沒有想要。」
霍凌昭撇了撇嘴:「晏洄,你小時候吃那青皮紅瓤的寒瓜,有沒有被長輩嚇唬過,吞下去的瓜籽,會在肚子裡長成樹?」
「那你說,你吞下去的那些自欺欺人的話,會不會也生根發芽,長成一株食人花,到最後傷人傷己。」
晏洄是這兩年突然崛起的。
豁出命去辦別人躲都來不及的差事。
查鹽稅,九死一生。
清田畝,屢次三番遭人暗殺。
冒險去剿匪,硬生生攥了兵權。
明明是飽讀聖賢、滿腹經綸的文臣,親手將自己推到帝王身側,甘願做一柄利刃。
繼而,又憑著一身才智和救駕之功,把陛下哄得暈頭轉向,在早就分完羹、又盤根錯節的朝局裡,硬生生搏殺出一條血路。
供人驅使的利刃,到頭來,成了連陛下都駕馭不住的大權臣。
兩年……
就兩年!
可以說,這兩年晏洄夙夜奔忙,步步臨淵,連一個安穩覺都沒睡過。
爬上高位,手握實權,在朝中隻手遮天,偏偏還要摻和這攤爛事。
莫非姑母與他先前送來的那些美人,都不合晏洄的眼緣,這才連少師府的門檻都沒邁進去,便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那他下次照著沈宜姝挑?
晏洄面不改色,像是全然聽不出霍凌昭的弦外之音:「少時窘迫,不曾吃過寒瓜。」
霍凌昭簡直快要被氣笑了。
「沒吃過寒瓜,怎麼就能跟出身寧安侯府、又艷絕上京的貴女搭上干係,還少年思慕,一慕就是好幾年?」
「人家那裡稍有點風吹草動,招一招手,你便滿心滿眼,不可抑制地去做她的狗。」
「她是江霽辭的狗,你是她的狗。下回見了江霽辭,你是不是還得尊他一聲老祖宗?」
晏洄抬眼,神色認真:「是她來求我的,求的很真誠,不是勾勾手。」
「你若是見了,也會心軟。」
「霍凌昭,你今夜的話太多了。」
霍凌昭呲牙咧嘴:「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話音落下,拂袖就走。
「站住。」
他心下一喜,嬉皮笑臉地轉過頭來:「怎麼,又覺得本世子說的在理了?」
晏洄:「別忘了明日的謝禮。」
「她身無長物,少備那些華而不實的名人字畫、古董玉石。質樸無華些,銀票金錠、鋪面地契,多多益善。」
霍凌昭臉上的笑僵住了:「你當那些都是地里的大白菜啊。」
「對你來說,不就是地里的大白菜?」晏洄反問。
霍凌昭嗖地竄回來,雙手撐在案上:「你說實話,沈宜姝怎麼求你的,又求你替她做什麼?」
晏洄語塞。
他該怎麼說,沈宜姝向他獻身,是為了她母親和兄長。
一說,便顯得他是個急色的,半點兒自制力也沒有。
霍凌昭眼珠滴溜溜地轉,頂著一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兒,一遍一遍地追問。
晏洄打定主意,絕口不提。
霍凌昭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明日,我紆尊降貴親自去江府送謝禮!」
他這一晚上,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到了晏府,連一口熱茶都沒混上。
采蜜的蜂都沒他慘!
可誰讓那人是晏洄呢,沒有晏洄,他姑母哪來的安穩尊貴。
沈宜姝……
他不想說沈宜姝是禍水,是狐媚子。
從前的沈宜姝,是上京貴女圈裡一顆明珠,是枝頭開得最盛的那朵朱紅山茶,誰見了都要多看一眼。
想求娶她的人,能從東城排到西城。
但有襄國公世子賀隨守在一旁,旁的世家子弟再眼饞,也只能鎩羽而歸。
三五少年郎湊在一處吃酒,誰沒偷偷提過她的名字。
再嘴硬的,說著說著也會紅了臉,底氣不足。
可後來,明珠蒙了塵,一整朵山茶花從枝頭墜下來,摔進泥潭裡,白白便宜了江霽辭。
說實在的,刑部右侍郎嫡子這個出身,在當初眼饞沈宜姝的一眾貴公子裡,並不算太起眼。
如今翻臉,沈宜姝就算要求,按理說也該去求襄國公世子賀隨啊。
晏洄跟沈宜姝哪兒來的交集?
晏洄出身寒門,不在上京的勳爵官宦圈子裡,跟沈宜姝八竿子打不著。
莫不是,偶然見過一面,就驚為天人?
那晏洄還真是夠禽獸的,畫上那沈宜姝才多大,就被惦記上了。
不過,沈宜姝是江霽辭的狗,晏洄是沈宜姝的狗,他又是晏洄的狗。
這麼數下來,他就成了最底下的一層。
呦,江霽辭這輩分可真高,嚇死他這個不學無術的承恩公世子了。
要不,下回見了江霽辭,他磕一個?
他敢磕,就看江霽辭敢不敢受了。
……
霍凌昭一走,晏洄便把周驍喚了進來:「今夜慶裕伯府外,都發生了什麼,如實說來。」
周驍不敢隱瞞:「藏在暗處的黑甲衛來報,大人離開後不久,襄國公府賀世子便出現了。」
「他一早便在附近,瞧見了沈姑娘上大人車駕。」
晏洄眸光沉沉,薄唇微抿。
他對賀隨,實在沒什麼好感。
昔年最名正言順護在沈宜姝身邊的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天造地設,也默認了兩人終會修成正果。
據說,沈、賀兩家也確實在議親。
那麼多年能把沈宜姝護得密不透風,別的男子靠近不得。
寧安侯府一遭傾覆,他怎麼就捨得匆匆離京,拋下沈宜姝了?
「他都說了些什麼?」
「起疑了嗎?」
周驍恭聲道:「似是起疑了,不過被沈姑娘搪塞了過去。」
「他尋沈姑娘,是想重修舊好。」
「先是說回京帶了特製的梨花白,又提起沈姑娘從前養在襄國公府的那些花。
晏洄蹙了蹙眉,神色晦暗。
怎麼覺著,比起江霽辭來,賀隨更棘手些。
若不是賀隨今日冒出來,他幾乎都要忘了,還有這麼個人。
「沈姑娘態度強硬,說讓賀世子走他的陽關道,沈姑娘走她的獨木橋。」
「沈姑娘還把賀世子提的燈奪來踩爛了,說燈籠若能復原如初,才肯聽賀世子好好說話。」
晏洄:……
原來沈宜姝還沒徹底被磋磨成個沒生氣的泥人。
在賀隨面前,她還是會露出真情緒。
看著是態度強硬,可也恰恰說明,沈宜姝待賀隨,終究與旁人不同。
呵,對著他就永遠都在察言觀色,溫順討好。
便是有些小心思,也是溫溫吞吞的,不敢亮出半分小爪子。
不只是因為她怕他。
更是因為,在她眼裡,他是個外人。
怎麼辦,他也想罵沈宜姝一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
賀隨,又能是什麼好東西。
明日一早,他就吩咐小廚房做一碟點心,每塊點心都寫上呂洞賓,隨承恩公府的謝禮一道,送去江府給沈宜姝。
沈宜姝若是敢惱他……
他還沒惱她呢!
「你這副表情做什麼?還有話沒說完?」晏洄隨意瞥了周驍一眼,見他滿臉欲言又止,就像揣了一肚子不知當講不當講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