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驍。」晏洄手指微屈,輕敲著扶手。
周驍應聲進來,剛要開口把白日裡霍世子前去送謝禮時的事稟上來。
晏洄卻道:「喚你來,不是說這些。」
看在那皇后娘娘的恩賞和霍凌昭的謝禮上,江家也不敢再苛待沈宜姝。
至於沈宜姝今日說的那些不中聽的話……
況且,他既已對她說過,無法事事替她遮風擋雨,要她站起來、走出去,便不該將她的一舉一動都刨根問底,將她圈進自己的心意里,按著設想的模樣去雕琢。
她向他求救,他將藤蔓遞了過去。
如此,便夠了。
周驍怔了怔。
虧他還在霍世子送謝禮的隊伍里塞了個眼線,鬧了半天白忙活。
少師大人對沈姑娘淡了心思?
這才幾天,熱乎勁兒就過去了?
晏洄又問:「沈夫人的下落,可有眉目了?」
周驍一聽這話,頓時將方才的胡思亂想收了過去。
「回大人,自那日領命之後,屬下一邊派人盯緊江主事,一邊遣人暗中走訪查探,只是至今還沒有音訊。」
晏洄皺了皺眉,坐直了身子:「沈宜姝說過,江霽辭每隔三月轉交她一封家書,雁過留痕,查他平日行蹤可有異常,或是定期往何處送東西。」
周驍道:「都查過了,並無異樣。」
「許是他太過謹慎,痕跡抹的乾淨,把沈夫人藏得極深。」
晏洄倦色微斂,慵懶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薄冷,整個人驟然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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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來說,江霽辭長期私藏一人,衣食起居處處皆是開銷,銀錢往來必有跡可循,順藤摸瓜下去,絕不可能半點線索不留。
「尋常法子查不到,那就用非常手段。」
「江霽辭身邊的親信,總不會一無所知。」
周驍垂首回話:「屬下也曾有此考量,只是唯恐打草驚蛇,不敢貿然行事。」
「不必畏手畏腳。」晏洄聲音冷淡,「順帶查清楚,當年隨江霽辭去佛寺的小廝是死是活,倘若尚在人世,便從他下手。」
周驍領命,躬身退了出去。
晏洄獨坐案前,眉頭緊皺。
他原想著,北疆流放之地山高路遠,消息往返耗時日久,不如在派人核實沈宜珩生死的同時,先尋到沈夫人的下落,好叫沈宜姝稍稍安心。
……
晝夜更迭,轉眼又是數日過去。
沈宜姝又收到霍凌昭一回謝禮後,便帶著汀蘭、繡月乘車出府,去查看名下那些田產鋪面。
馬車還是去賞花宴那輛,三人坐的位置也一如之前。
只是繡月再也不敢像上回那樣肆意冒犯,一路百般殷勤,生怕哪裡伺候得不周。
她先是替沈宜姝把軟墊往身後又墊了墊,沒一會兒雙手捧起溫熱茶盞遞到跟前,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少夫人,前頭還有好一段路程,您喝口熱茶潤潤嗓子?」
「少夫人坐著可還舒坦,要是覺得顛,奴婢再替您揉一揉腿。」
「少夫人……」
汀蘭眼巴巴地望過來。
這是把她分內的活計全搶過去了?
照這樣下去,會不會顯得她又閒又沒用。
沈宜姝抿了口茶,嘴角蘊著笑,拈起一塊點心往汀蘭嘴裡一塞。
繡月既樂意忙前忙後,便由她去張羅便是。
汀蘭被塞了滿嘴,腮幫子鼓鼓的,下意識便嚼了起來。
繡月眸光微閃,咬了咬牙,提起茶壺,也給汀蘭斟了一盞茶,臉上擠著笑:「汀蘭姐姐,慢些吃,仔細噎著。」
她娘說了,沈宜姝熬出頭了,便是江夫人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責罰。
等誥命一下來,大公子的正妻只會是沈宜姝,誰都搶不走。
她心裡還存著念想,盼著日後能入大公子後院侍奉,眼下便只能在沈宜姝跟前,諂媚討喜。
汀蘭本來還不會噎著,可繡月這一聲出口,她是真噎住了。
一口點心卡在嗓子眼裡,咳的她眼淚都出來了,臉漲的通紅。
老天爺,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繡月,居然喚她汀蘭姐姐。
過去兩年,孫嬤嬤和繡月可是給江夫人出謀劃策磋磨她家姑娘的狗頭軍師。
沈宜姝蹙了蹙眉,湊近些伸手替汀蘭順背,又奪過繡月手裡的茶,餵到她嘴邊。
「急什麼,又沒人跟你搶。」
汀蘭緩過氣來,小聲嘟囔:「還不是繡月……」
話一落,她便推開車窗,探頭望了望外頭的天。
今兒是不是真下紅雨了?
繡月表情訕訕,臉上的笑僵得快要掛不住。
沈宜姝抿了抿唇:「繡月,你娘是婆母院裡最得臉的嬤嬤,你又是大公子特地吩咐我帶著的,你不算我的奴婢,不必如此。」
繡月聽的心慌。
沈宜姝還記得之前說的用不了多久,郎君身邊就該多一個貼心人了嗎?
她攥著帕子,指頭絞了又絞,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把想問的話問出口。
「少夫人。」繡月從袖中摸出一方疊著的帕子,一層層揭開,露出玉蘭珍珠釵,「我娘說,是她有眼不識泰山,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收您的首飾。」
「今兒聽說奴婢要隨您出府,特意把釵子擦得乾乾淨淨,讓奴婢帶來還給您。」
「還叫奴婢替她給您賠個不是,懇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以後在夫人跟前,她一定多多替您美言。」
沈宜姝懶懶抬眼:「既是給了孫嬤嬤的,那便讓她安心收著。」
「繡月,明人不說暗話,你如此逢迎諂媚,圖的是什麼?」
「雖說我翻了身,可你和你娘有婆母和郎君護著,我也動不了你們一根手指頭。」
繡月屈膝跪倒,飛快抬眼覷了沈宜姝一眼,又慌忙把頭垂下去:「少夫人,奴婢不敢有別的心思!」
沈宜姝冷嗤一聲:「那我可真就當真了。」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繡月心裡像被貓抓似的,癢的難受,到底還是記著沈宜姝這兩年溫順怯懦的模樣,鼓起勇氣道:「奴婢是盼著,若日後郎君房裡缺人,少夫人能先想著奴婢。」
沈宜姝眼底笑意漸深,面上故作悵然輕嘆:「繡月,你打開天窗說亮話,那我也不跟你繞虛的。」
「郎君房裡添人,不是我一人能定奪的。」
「你心裡該明白,他不重欲,這兩年只守著我一個。」
說到此,她頓了頓,聲音里染上了自嘲,「當年若不是我在佛寺禪房裡中了暖情藥,同他生米煮成了熟飯,他賴不掉,也不會娶我進門。」
「所以你說,這種事我就算替你開口也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