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選者們驚駭的視野,也透過記錄之環,忠實地反饋到鏡面之上。
鏡前眾人看得頭皮發麻,背脊生寒。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等等!幻形集市……在崩潰!」
轟隆——!
彷佛是為了印證這句話,鏡面中的幻形集市大地,猛地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堅實的地面驟然裂開無數道深不見底的漆黑縫隙。
流淌的、幾乎漫過腳踝的血河找到了宣洩口,瘋狂湧入那些裂縫,發出如同無數髮絲拖過地面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緊接著,建築開始垮塌。
高聳的鐘樓攔腰折斷,轟然砸入下方的血泊,濺起數丈高的猩紅浪花。
精緻的店鋪如同被孩童推倒的積木,成片傾覆,揚起漫天煙塵,又被血霧染成暗紅。
平整的石板道路寸寸斷裂,翹起,露出下方深邃的虛無。
溫暖和煦的陽光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狂風吹散,碎裂成片片光斑,迅速黯淡、消失。
整個世界都在崩解、塌陷。
空間如同被敲碎的琉璃,一塊塊剝落、墜下,露出後面深沉無光的、純粹的黑暗。
幻形集市依託王城廢墟而存在,卻又因死霧侵蝕,形成了內部混亂扭曲的空間結構。
此刻,這結構正在從核心處瓦解。
所有倖存的候選者臉色劇變。
震驚,茫然,更多的是無法理解的巨大疑惑!
幻形集市的崩潰條件,是鎮民數量減少到某個閾值之下。
按照以往經驗,至少要清除半數以上,接近兩萬鎮民,才有可能觸發。
可眼下,看這自相殘殺的慘烈程度,最多也就死了幾千人,距離崩潰閾值還差得遠。
為何崩潰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徹底?
嗡——!
懸浮於候選者們身前的記錄之環,齊齊發出劇烈的震顫與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當他們看清環上新浮現的排名與積分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蘇……蘇雲,五萬分?!」有候選者錯位出聲。
榜首之位已然易主。
蘇雲的名字高懸第一,後面跟著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50000。
而原本高居榜首,被眾人視為不可逾越的李維,其六百餘分的成績,此刻卻顯得渺小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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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那個天賜者?」
「他殺了一萬鎮民?不,是鎮民自相殘殺死了一萬!但這都算在了他頭上!」
「然後幻形集市崩潰……這崩潰獎勵,竟然高達四萬分?!」
「你是說,他一個人,兵不血刃,就讓整個幻形集市崩潰了?還得了五萬分?」
李維身邊的追隨者們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愕與荒誕。
蘇雲,不就是之前那個依靠聖女關係才勉強獲得資格、被所有人視為笑柄的競爭者嗎?
他一個人,弄死了一萬鎮民?
還搞垮了整個幻形集市?
一直勝券在握的李維,此刻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
「蘇……雲。」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里再無半分輕視。
李維不再有絲毫遲疑,冷哼一聲,將驚疑不定的追隨者們驚醒。
「走!」
他低喝一聲,率先縱身躍上一塊崩落的巨石。
一條由散落巨石構成的道路,隱約指向黑暗深處。
鏡面之外,觀戰的眾人早已集體失聲,陷入呆滯。
蘇雲不僅引發了鎮民的自相殘殺,還直接導致了幻形集市的崩潰?
他剛才那些看似隨意、甚至有些荒誕的舉動,全都放在眾人眼皮底下,可竟無一人能看透其中關竅!
過往讓幻形集市崩潰,唯有依靠水磨工夫,一點點暗殺清除,直至人口降到臨界點。
這需要大量時間、周密計劃、強大實力以及不小的運氣。
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被怪物淹沒,永墮此間的下場。
可蘇雲,他只是閒庭信步般走了幾個地方,隨手殺了幾十個無關緊要的鎮民,一切就天翻地覆,徹底崩盤?
之前還對蘇雲百般嘲弄的阿德里安將軍,此刻臉上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
「此子……斷不可留!」
他心中警鈴大作,目光死死盯著鏡中李維疾馳而去的背影。
「李維大人,必須想明白……這或許是您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了!」
過了幻形集市,便是神秘莫測、凶名更盛的黑月之屋。
必須將天賜者殺死在那,即便能復活,可也失去了試練資格!
葉燼雪的臉色變幻不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楚,卻壓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複雜情緒。
「難道……我又看錯了?」
「蘇雲……你難道真的……比這些NPC世界的天驕……還要強?」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憋悶與難受。
自己明明沒有做錯什麼。
提前投資未來的余火聖徒,為蘇雲鋪路搭橋,這難道不是為他好?
可他為什麼不領情?為什麼不乖乖配合?
為什麼要用這種近乎打臉的方式,一次次顛覆她的預判,讓她顯得像個自作聰明的傻瓜?
幻形集市崩解的廢墟中心,蘇雲獨立於一塊相對完整的石板之上,四周是不斷塌陷的深淵與呼嘯的空間亂流。
他平靜地注視著這末日般的景象,微微點了點頭。
「身份會變,位置會換,但這幻形集市底層的執行邏輯,倒是一點沒變。」
這處在前世被玩家們反覆研究、攻略了無數次的特殊副本,其核心機制早已被摸透。
關鍵有三。
其一,便是死霧的氣息。
食用集市內的食物、飲水,使用其中的物品,都會沾染死霧詛咒。
這氣息,便是欺騙那些鎮民的最佳偽裝。
若無此烙印,任你巧舌如簧,偽裝得再天衣無縫,也會在第一時間被識破,繼而遭到不死不休的圍攻。
其二,則是邏輯的漏洞。
幻形集市,本質上是一個試圖完美復刻災難降臨前最後一刻景象的、扭曲而脆弱的夢境。
其中的鎮民,其行為模式建立在一種僵化的、對往日秩序的模仿上。
他們會固執地維護這個夢境的邏輯自洽,對任何不合理之處都抱有極高的警惕,並會自發地糾正或清除這些不合理。
但他們自身,恰恰是這夢境中最不合理的存在——一群依靠死霧維持形體、模仿著生者行為的怪物。
蘇雲要做的,並非強行對抗,而是指出漏洞。
利用他們自身行為中那些因角色缺失或錯位而產生的、顯而易見的矛盾。
讓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去扮演需要巨力與耐力的鐵匠學徒,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蘇雲只需輕輕點破這不合理,鎮民們那套僵化的判斷機制,便會自動將矛頭轉向更不合理的目標。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雲的殺戮,絕非隨意。
前世無數玩家用血淚證明,單純依靠蠻力擊殺鎮民使其數量降至閾值,雖可通關,但效率低下,風險極高,是下下之策。
幻形集市這個社會能夠運轉,依賴於一套複雜但並非無懈可擊的網路。
某些鎮民,處於這個網路的樞紐位置。
他們一人身上,便串聯著十幾條甚至數十條關鍵的事件鏈,影響著大量其他鎮民的行為邏輯。
蘇雲進入集市後看似隨意的遊走,實則在快速甄別、定位這些關鍵節點。
擦鞋匠、鐵匠助手、衛兵隊長、神父、教官、藥鋪老闆……
他所殺的每一個人,都是精心挑選的,足以引發連鎖崩潰的樞紐。
殺死一個,便能導致十幾甚至幾十個角色因失去行為依據而錯亂。
錯亂引發更多的不合理,更多的不合理需要更多的糾正與角色替換。
替換又會產生新的錯位與漏洞……
如同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當超過五十個這樣的關鍵節點被拔除,整個精密而脆弱的系統,便會因為內部邏輯的全面衝突與崩塌,陷入不可逆轉的瘋狂與自我毀滅。
混亂如瘟疫般指數級擴散。
最終,所有鎮民都陷入身份的狂亂切換與對不合理的互相指認中,直至揮刀相向,同歸於盡。
整個幻形集市的社會結構徹底瓦解,維繫其存在的底層邏輯崩壞。
於是,無需殺盡那三萬鎮民。
蘇雲僅僅清除了五十餘個關鍵點,便撬動了整個支點,讓這個扭曲的夢境,在自我吞噬與毀滅中,提前迎來了徹底的終結。
「結束了。」
蘇雲腳下支撐的石板驟然碎裂,整個人向下急墜。
轟隆——!
緊隨其後,是整個幻形集市徹底崩塌的巨響。
房屋成片傾覆,大地瘋狂龜裂。
下方,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空洞赫然顯現,如同深淵巨獸猛然張開的吞噬之口,要將上方墜落的一切盡數吞沒。
呼!
下墜的狂風在耳畔尖嘯。
蘇雲眼神沉靜,在空中強行擰轉腰身,調整姿態。
嗤!
一道烏光脫手而出,是他甩出的一把匕首,精準釘入側方一塊加速墜落的巨石表面。
嗡!
技能寒刃突襲發動。
蘇雲身形驟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現在匕首釘入的巨石之上。
他雙膝微曲,抵消衝力,隨即發力一蹬,脫離巨石,下墜速度驟減一線。
同時,另一把匕首已甩向更下方一根呼嘯墜落的粗大橫樑。
寒刃突襲再啟。
閃爍,借力,減速。
蘇雲如同在崩塌的瀑布中逆流而上的雨燕,在紛亂的墜物間精準騰挪,不斷利用技能切換方位,一次次削減著致命的墜落之勢。
轟隆隆——!
下方最先觸底的建築殘骸,砸出沉悶如雷的巨響,激起滔天煙塵。
緊接著,所有仍在墜落、或已設法穩住身形的候選者,心頭齊齊掠過一陣冰冷的悸動。
彷佛有某種極度陰森、極度邪惡的存在,在下方無邊的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冰冷的視線如有實質,掃過皮膚,激起一片戰慄的雞皮疙瘩。
幻形集市的徹底崩解,似乎驚醒了下方的住戶。
嘭嘭嘭!
蘇雲腳下不斷借力的碎石斷木,接連狠狠砸入地面,碎屑混合著煙塵沖天而起。
但他已然再次躍起,寒刃突襲的光芒最後一次亮起。
身形閃爍,穩穩落在一塊斜插地面的巨大石板之上,下墜的衝擊力至此已消散大半。
此時,距離那瀰漫著煙塵的地面,已不足五十米。
蘇雲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完成緩衝。
他看準下方一處相對平坦的堆積物,縱身躍下,落地時順勢翻滾,卸去最後的力量,隨即單膝跪地,穩住身形。
沉悶的落地聲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蘇雲緩緩抬頭。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難以估量其寬廣的巨碩空間。
上下四方,皆被一種濃稠如墨、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所填充,以他的目力,竟也看不出十米之外。
唯有上方坍塌處透下的些許微光,以及飄散的煙塵,給這絕對的黑暗帶來些許灰濛濛的、不斷扭曲的模糊視野。
每一寸空氣都彷佛凝固著粘稠的惡意,每一道陰影都像潛藏著擇人而噬的凶物。
「黑月之屋……」有隨後落下的候選者,聲音乾澀地念出了這個令人心悸的名字。
所有人心頭的輕鬆與僥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警惕。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佩戴著記錄之環的手腕抬起,置於身前。
然而,那銀色的圓環此刻黯淡無光,如同凡鐵。
就在他們踏入這片黑暗領域的瞬間,與外界的一切聯絡便被徹底斬斷、遮蔽。
鏡面之外,所有水鏡中關於黑月之屋內部的畫面,已然化作一片純粹的漆黑。
之前的幻形集市,外界尚有觀看的價值與可能。
但黑月之屋不需要。
因為整整三十年,從未有人能透過此地,自然也無人能將內部的景象傳遞出去。
「他們……該被傳送出來了吧。」一位駐守的祭司低聲說道,打破了鏡前的寂靜。
彷佛是為了回應他的話。
嗡!
試煉廣場邊緣,一道銀色光柱毫無徵兆地亮起。
光芒散去,一名候選者踉蹌現身。
他臉色蒼白,眼中殘留著未散的驚悸,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自己心口,彷佛在確認心跳。
外圍眾人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重新聚焦於那片漆黑的鏡面。
唯有推薦他前來的那名祭司快步上前,低聲詢問安撫。
三百積分。
在過往的試煉中,這成績不算難看,足以獲得一些嘉獎。
但在蘇雲那駭人聽聞的五萬分面前,這點成績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其他人呢?怎麼還沒出來?」有人忍不住發問。
「能走到這一步,還敢進入黑月之屋的,哪個不是心高氣傲的天驕?」旁邊一人冷哼道,「真以為自己是天命所鍾,能破了這三十年無人可過的絕境?」
那名被傳送出來的候選者聞言,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選擇放棄、被安全傳送出來的人。
尷尬與羞恥感湧上心頭。
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沙啞:「如果我晚上一瞬,此刻已成枯骨。」
「裡頭那東西……根本不是人力可敵。」
「那些人,不過是在自尋死路。」
他的話,道出了大多數旁觀者的心聲。
餘燼教會提供記錄之環,並賦予其一次緊急傳送功能,本意就是在候選人透過幻形集市後,給他們一個放棄退出的機會。
因為黑月之屋,是真正的絕地。
三十年積累的凶名,早已說明一切。
天驕們自信能創造奇蹟,但冷酷的現實從未給過任何人希望。
鏡面依舊漆黑,吞噬了所有窺探的目光與可能。
黑月之屋內。
蘇雲收回望向腕部的視線。
那裡,銀色的記錄之環正微微發燙,似乎在做最後的掙扎,試圖穿透這隔絕一切的黑暗,與外界建立聯絡。
嗡——!
就在這時,一道迥異於傳送波動的、更加隱秘晦澀的力量波動,如同水紋般在黑暗中盪開。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碎裂聲,自蘇雲腕上響起。
記錄之環,怦然破碎,化作點點細微的銀色光塵,旋即被周圍的黑暗徹底吞噬,再無痕跡。
「既然下來了,」
一個平靜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側前方的黑暗中傳來。
「就別想用這玩意了。」
李維的身影,緩緩從濃稠的黑暗背景中浮現。
他手中,一抹暗紫色的法術餘暉正在緩緩消散。
腳下,幾點屬於記錄之環的碎片殘渣,正迅速失去光澤,變得與周遭的塵埃無異。
顯然,剛才正是他動用某種不為人知的秘法,干擾並擊碎了蘇雲的記錄之環。
李維的目光落在蘇雲身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審視與淡漠的眸子裡,此刻是純粹的認真與決絕。
「天賜者,你的表現,遠超我的預料。」
他向前踏出一步,無形的壓力隨著他的動作瀰漫開來,周圍的黑暗彷佛都隨之流動、匯聚。
「我承認,你有資格站在這裡,有資格成為我的對手。」
「但,也僅止於此了。」
李維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余火聖徒的位置,不可能讓給你。」
「你若想離開這裡……」
他微微停頓,周身熔岩般的光暈流動。
「便只剩下一條路——」
「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