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那邊廂已將來龍去脈想明白了:「所以當他知道你已經鎖定了那司正,並且不知通過什麼辦法將要對他痛下殺手之時,那他們的陰謀便宣告破產,要麼順著你的計劃將那廝宰了...」
黃敏值冷笑道:「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擺在他面前的其實只有一條路,那便是領著人殺回來,將我等徹底剷除。」
穀雨道:「那隨他離去的那些同伴?」
黃敏值沉默良久,緩緩道:「小谷捕頭,你知道我們手刃仇人時是什麼感覺嗎?」
穀雨搖了搖頭,黃敏值自嘲地一笑:「對不住,我也不知道,因為我的仇人還在。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當我們死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唔...」穀雨聽得毛骨悚然,難不成他已經死了?
黃敏值自然不知道他想岔了,他望著四面透風的茅草屋輕聲道:「你以為這真的是個村子嗎,你以為我們會把這裡當家嗎?我們早就已經沒有家了,就在家人死去的那一刻,我們的心也跟著死了,棲身在這裡的不過都是些無主的靈魂,只不過心中恨意滔天,一息始終不滅,才不願輕易隨家人往生。」
穀雨聽得愣住了,黃敏值目光幽幽:「對於每天睜開眼睛,意識到還活著的自己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刻都是折磨。所以小谷捕頭,我們沒有人怕死,甚至我們樂於死,只要它是有價值的。」
穀雨看著他空洞的眼神,一下子全明白了,那些自願配合尚九演一齣戲的同伴早在出發之時便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對於必死的結局他們坦然接受,甚至樂於接受。
穀雨遍體生寒,下意識地縮緊了身子:「殺奸團...」
黃敏值沉聲道:「那就是我們的使命,殺掉朝鮮土地上的最後一個奸賊,不論付出什麼代價。」
穀雨心中忽地一動:「可你還是放過了賢珠。」
黃敏值道:「她父親對我有知遇之恩。賢珠正值大好年華,是我們的高麗之花,戰爭始終會結束的,她還沒來得及體會生命的美好,我又怎麼捨得讓她去死?」此刻的他不是一個被仇恨包裹的戰士,而更像是個慈悲的父親。
或許賢珠是他在世間唯一眷戀的事物了吧?
穀雨默默念道,他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能體會到黃敏值情緒的變化:「她此刻在遠處的山樑上,遠離戰場,不會有危險。」
「多謝。」黃敏值的感激是真誠的,但是抱歉卻有些敷衍:「我本想讓你與賢珠都遠離這些是非,可沒想到你們還是回來了,小谷捕頭,你相信緣分嗎?」
「我信...你個大頭鬼!」穀雨氣急敗壞地道。
黃敏值有些幸災樂禍,他湊到門縫觀察著,自言自語道:「他們在等我熄燈,荒野郊外等了那麼久,寒風戚戚,也著實難為他們了,小谷捕頭,你做好準備了嗎?」
穀雨冷哼一聲,攥緊刀柄算作回應。
黃敏值向那老人比了個手勢,那老人會意地點點頭,走到窗台前伸了個懶腰,湊上前將油燈吹滅。
屋子裡一下子暗了下來,村子最後一道光熄滅,唯有星月疏朗,傾灑大地。
三人在黑暗中默默等待著。
「來了!」黃敏值忽然道。
似乎是對他的話做出響應,長街上的陰影中慢慢走出人影,一個...兩個...他們像鬼鬼祟祟的竊賊摸向各個茅草屋。
「耐心...耐心...」黃敏值呼吸漸漸變得粗重,他喃喃自語道,似乎是在對穀雨說,又似乎在告誡自己。
穀雨心跳加速,手心中不覺出了汗。
長街上又出現了幾個身材健壯的漢子,向黃敏值所在的院落指指點點,掉頭摸了過來,手中晃動著明晃晃的刀子。
房前屋後,人影憧憧,粗略一數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黃敏值與穀雨並沒有多餘的溝通,或許他在告知穀雨真相的時候便默認了這位來自大明的捕快便已經知道應對之法,穀雨身體緩緩後移,將自己置身於黑暗之中。
幾名漢子齊齊聚到門前,發一聲喊:「殺!」一腳踹向房門。
伴隨著他的喊聲,早已在進攻位置就位的殺手齊齊大喊,揮舞著鋼刀破門而入!
門開的一瞬間,一道寒光迎面而至!
「啊!」殺手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劈翻在地。
慘叫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相同的事情發生在不同的門前,第一輪偷襲不僅沒有換來想要的結果,反而呼吸之間便折損數人,一道道門中闖出隱忍多時的殺奸團團員,各持兵刃兇狠地撲向他們的對手!
黃敏值從門板後跳出,向一名殺手摟頭便剁,那廝人影還沒看到便被砍翻在地,其餘幾人大喊著向黃敏值圍攏過來,斜刺里一條人影搶出,正是那老人,他手中舉著一把長刀,吶喊著自幾人背後偷襲,其中一名壯碩的漢子回身便是一腳。
那老人猝然倒地!
黃敏值面對幾人圍攻,絲毫不懼,左突右擋,還能殺得有來有回,幾人見拿不下他,忽地變了套陣法,齊齊向他下盤攻來!
黃敏值左腿傷得極重,站著打還能拼個旗鼓相當,但想要跳躍騰挪,可就著實難為他了,被逼得節節敗退,一人猛地前沖,寬厚的臂膀正撞在黃敏值胸前。
黃敏值像斷了線的風箏向後跌去,幾人齊齊搶上,往裡屋一走,光線驀地暗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沖在最前的那人忽覺風聲有異,不待反應,小腹已被戳了一刀!
「唔!」他捂著傷口軟軟倒地。
身邊的人發現了異常,大聲呼喝,但只要發出聲響,黑暗中迎面便是一刀,撲通...撲通...
是同伴摔倒在地的聲音。
那是一種煎熬,更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短短時間只剩下一個一人還站立著,他兩手擎刀,雙腿打著哆嗦,忽地發一聲喊掉頭就跑,好容易跑到了院子裡,迎面正撞上一人。
「哎喲!」他噔噔噔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看去,不覺便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