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顛了,人都給你們顛散架了!」
腰間繫著紅綢花的陪嫁丫鬟丁香,扶著轎子,眼裡冒著怒火,不忿地罵道。
京城清晨的青石路上,一頂四抬花轎,搖搖晃晃地穿梭其中。
送親的隊伍里,既沒有成列的嫁妝箱子,也沒有喜慶的鼓吹樂工。
只有一頂裝飾得隨意的花轎,形單影隻地走在街頭,分外詭異。
為首的轎夫不耐煩地啐了一口,抬著轎子的手更加沒輕沒重。
「都要去西北流放了,還擺這侯府千金的架勢呢?」
他本來還想著借送嫁的差事撈些油水。
天知道這倒霉催的穆家,昨日還是風風光光的國公府,今日一早就被官兵們抄了,一家老小都要跟著去流放。
他送的新娘子,也從侯府嫡女,變成了這個占了嫡女身份多年,不受待見的假千金。
別說賞錢,到地後,別被官兵抓住跟去流放就不錯了。
轎夫邊走,嘴裡邊罵罵咧咧。
丁香抹了一把眼淚,正要替自己姑娘爭辯,一隻細白的手掀開了轎子的布簾。
「丁香,別說了。」
開口的人正是那替嫁的假千金徐懷玉。
明明是侯府來的新娘,她卻只有一身不合身的織金嫁衣。
頭上,一支樸素的銀簪給簡單地挽了個髮髻。
驚艷絕倫的臉龐不見一絲粉黛,因一路顛簸已經有些蒼白。
「這明明是二姑娘的婚約,要流放也該是她去,老爺憑什麼逼您替嫁。」
丁香年紀小,不忿都寫在臉上。
她心疼自家姑娘,眼淚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的姑娘雖沒了嫡女身份,但也是自小錦衣玉食地養大的。
流放之路苦寒,她怎麼受得住。
徐懷玉自嘲地笑了笑。
她哪裡有得選。
今日若她不答應替妹妹去穆家,他爹便要將她許給那年近六旬的宰相為妾。
此人表面上德高望重,私底下卻虐待殘害姬妾。
這樣的人家嫁過去連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那還不如跟著穆家去西北。
更何況當年穆少將軍,她要嫁的夫君還於她有恩......
花轎往國公府所在的街巷拐了個彎。
到地後,轎子被轎夫們粗暴地卸落在地,發出了「嘭」的一聲。
徐懷玉忙抓住窗沿,才沒被狼狽地拋出轎子。
「到了,快下轎吧。」
為首的轎夫粗聲粗氣地催促。
丁香瞪了他一眼,上前為徐懷玉掀開轎簾。
徐懷玉被撞得渾身酸痛,踉蹌著從花轎里走了出來。
府門上,黑底描金的牌匾依然高掛,仿佛在彰顯著國公府昔日的輝煌。
但此刻,守在門口的,不再是躬身侍立的家丁和門童。
而是腰間佩刀,神色冷峻的衙差和禁軍。
徐懷玉深吸了口氣,在守兵的注視下毅然走進了穆府。
門打開,無人打掃的前院落滿了枯葉,秋風一吹,滿院蕭瑟。
曾經風光無限的穆家人,此刻正一身舊衣,站在院中等候押解。
眾人的眼裡有恐懼,有憤怒,但在見到徐懷玉的那一刻都化為了驚訝。
沒人想到徐家居然真的將女兒送了過來。
儘管來的不是那位尊貴的嫡姑娘,而是身份尷尬的養女。
徐懷玉一身大紅嫁衣格格不入地邁進了前院。
這衣裳本是她妹妹的,腰身的尺寸不合,裙擺掛不住,總往胯骨處掉。
儘管她已萬分小心,卻仍被絆了一下,眼看著就要貽笑大方。
「小心。」
高大的身影伴隨著鐵鏈碰撞的清脆聲跨步而至。
慌亂之間,徐懷玉被一雙大手穩穩托住,粗糲的掌心磨得她手腕又癢又疼。
「多謝。」
她驚魂未定地站穩,忙不迭抬頭道謝。
這一抬,才發現上前扶住她的正是那位曾鮮衣怒馬,憑一桿銀槍驚艷了整個京城的穆少將軍。
青年身形魁梧,比在場最高大的禁軍都要高上半頭。
寬大的囚衣穿在他身上宛如不合身的孩子衣物。
袖子繃得緊了,連勃發的肌肉輪廓都看得清晰。
他的五官堅毅深邃,本應俊美逼人,卻被一道從額邊延伸至臉頰的血痂破了美感,平添幾分肅殺。
一雙濃眉下,漆黑的眸子銳利如鷹,一如三年前,他在迷人眼的風雪中,利落地救下自己的模樣。
但此刻再看,卻已沒了當年的意氣。
別家的國公府,多是承了先祖的功績,在京城享盡榮華。
但穆家的富貴,是真刀真槍在戰場上拼回來的。
可這樣的人家,卻僅因為穆將軍戰死丟了城池,便落得全家流放的下場。
這換了誰不心生唏噓。
穆少英見徐懷玉站定,禮貌地收回了手。
「懷玉見過少將軍。」徐懷玉垂眸一福,儀態端莊,無可挑剔。
「妹妹突發惡疾,未能如約出嫁。但與穆家的婚約仍在,因此家裡將我送了過來。望少將軍見諒。」
穆少英怔了怔,當即明白了徐家的意思。
這哪是什麼突發惡疾。
只不過是徐家不想落人口舌,說他們見穆家落難便悔婚。
但又不願把尊貴的嫡女嫁去流放,只好逼著養女過來替嫁罷了。
也罷,無論是誰,他都沒想過讓妻子陪他一起到西北受苦。
「我已不是什麼少將軍,徐姑娘喚我一聲少英便好。」
他邊道,邊就著手銬,艱難地從袖中取出一紙連信封都沒有的書信,神色淡然地遞給了徐懷玉。
「如今穆家落難,你不應該跟著受罪。」
「這是我親筆所寫的放妻書,你拿著回去,徐家不會為難你的。」
徐懷玉看著這封寫得有些倉促,卻字字清晰,簽字畫押齊全的放妻書,愣了片刻。
抄家的早晨倉促混亂,誰不是第一時間偷藏細軟,盡力自保。
但穆少英居然願意騰出手為還未過門的妻子寫這封放妻書。
反觀養大她的爹娘卻為了區區名聲,毫不猶豫地推她進火坑……
她紅了眼,也不知道是因為委屈,還是感激。
但她深知,就算回到家,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等著她。
於是她抬頭,眼神堅定地道:
「少將軍,這放妻書,懷玉不需要。從我答應父親替嫁,便已經做好了與穆家共進退的準備。」
穆少英本以為她會感恩戴德地接過信,頭也不回地離開。
沒想到,她竟然會拒絕。
穆少英這才低頭,認真看清眼前人。
嫁衣厚重繁複,掛在她單薄的身板上,卻顯得人更為纖瘦。
而與她柔弱的外表相對的,是她堅定澄澈的眼神。
那份堅決甚至比她出塵的容貌更令人動容。
換作平日,他定不願辜負這樣的姑娘。
但此刻,他什麼也給不了她。
正在兩人僵持之際,負責押解的衙差揮著鞭子,開始不耐煩地催促。
「時辰到了!別磨磨唧唧,要啟程了!」
穆少英連忙擋在了徐懷玉跟前。
他見她一臉倔犟,也明白一時半刻不可能勸得動,只好倉促道: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便隨我們一同上路,我會盡力護好你。」
「但我們未曾拜堂,便算不得夫妻。」
「等到西北安定下來,我會托舊部,為姑娘再尋一門身家清白的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