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懷玉不知道穆少英這樣說,是真心為她考量,還是嫌棄她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她猜應該是後者吧。
畢竟如他一般的天之驕子,即便身陷囹圄,心底的驕傲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夠磨滅的。
也罷,她跟著來,也只是為了活下去。
既然他無意,那她便守好自己的心。
如此想著,她倉促地換下了嫁衣,便跟著穆家人一起上路。
抄家的聖旨今早才宣,但當眾人走到城門時,有好些百姓居然已經等在了那裡。
他們有的手裡拿著乾糧,有的拿著衣物,有的甚至拿著銀兩。
看見穆少英一行後,都簇擁著圍了過去,想將手裡的物件遞上。
「少將軍,您一路保重!」
「我們等著您回來!」
「路上艱苦,這些糧食您拿著!」
人群悲憤又激動,讓徐懷玉不禁想起四年前,穆少英北境一戰凱旋而歸時的情景。
那時的他身披鎧甲,意氣風發地騎在高大的戰馬上,榮耀進城,歡呼震天。
但物是人非。
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此刻面對百姓的熱情,臉上卻只有為難和想讓他們快點散去的緊張。
別說穆少英,就連徐懷玉的心裡也隱隱不安。
穆家已被朝廷定罪流放,還如此受到百姓愛戴,豈不是在打聖上的臉?
隊伍被迫停在了城門前。
帶隊的何都頭氣勢洶洶地策馬而至,一記長鞭毫不留情地揮向圍攏過來的人群。
啪!
穆少英雙手被鎖在了木枷中,只能硬生生拿後背替眾人擋住了鞭笞。
那一鞭本來也就是為了把百姓嚇走,並沒有使多大力。
但徐懷玉卻看到鞭子抽落時,穆少英的神情明顯一僵,仿佛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她心中不禁疑惑。以他的身子骨,那樣一鞭子,不至於吧?
馬上的都頭見穆少英不閃不躲,心中不快。
都流放了,還想在百姓面前逞英雄?
他變本加厲地揮動著手裡的鞭子,仿佛要抽掉他的傲骨。
穆少英感到背後一陣火辣辣的疼。
但他根本不敢躲。
他既不想讓鞭子抽到無辜的百姓,更擔心押解的官兵會遷怒到其他穆家人身上。
「大人,大人別打了!」穆少英的母親,穆家的大夫人蔣氏撕心裂肺地求著情。
如果不是小女兒拉著,她就要撲到兒子身上去,為他擋鞭子。
穆少英十四歲的弟弟看著哥哥無故挨打,氣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他身上還背著因得知穆大將軍去世而一時暈厥的穆老夫人,根本無法上前。
二房和三房的男人幾年前便已戰死沙場。
兩個女人護著害怕得大哭的幼子,無助地瑟縮在一旁。
作為家裡唯二成年的男丁,因為從了文,而沒落得和哥哥們一樣下場的四叔倒是想上去幫忙。
但他的妻子宋氏卻死死拉住了他。
「大侄子身體強壯,挨幾鞭子能有什麼事?
「你這身子骨,被打壞了怎麼辦?」
「到時候你死在路上,你是不是想我和二嫂三嫂一樣當你們穆家的寡婦?」
宋氏是當朝吏部侍郎家的小女兒,從小被嬌寵著養大。
一早官兵過來抄家,已經嚇得六神無主。
她這下又哭得梨花帶雨,更逼得四叔穆謙進退兩難。
曾經顯赫一時的穆家,就這樣被一個小小的都頭踩在腳下,連最後一絲體面都被碾得粉碎。
徐懷玉看著這個場景心中暗道不好。
穆少英就是穆家人的保護傘。
如果他出事了,這裡的所有人,只怕都要成那砧板上的魚肉。
如此想著,她拔下了髮髻上的銀簪,毅然上前擋在了穆少英跟前:
「大人,我是景安侯徐家的女兒!我家夫君舉止莽撞,勞煩大人費心管教。」
「此去西北一路辛苦,這是家父的一點心意,還請大人多加關照。」
她恭敬地捧著銀簪,語氣里特意強調了景安侯三個字。
儘管她知道真的有什麼事,她父親也不會管她。
但畢竟名頭擺在那裡,還是能用來嚇唬嚇唬人的。
聽見她的話,何都頭果然停下了手上的鞭子,眯起眼打量起了眼前的女子。
沒了銀簪的束縛,一頭濃密的墨髮披肩而下,包裹住了上半身,讓徐懷玉本就纖細的身量,顯得更加嬌小。
但她抬頭說話時,眼神里卻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何都頭下意識地瞧了一眼四周,看見徐家人並未來送行,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穆家多年風光,定結下了不少仇家。
他接人時,上頭就來暗示過,有人想讓他們路上多受些搓磨。
但這些貴人之間盤根錯節。
有人想他們難過,不定就有人想護他們安好。
這裡眾目睽睽,他做得太過只怕會給自己惹禍。
反正往後動手的機會多的是,也不急在一時。
如此想著,他讓手下收起徐懷玉遞來的簪子,哼了聲,夾了夾馬肚,轉身繼續往前走。
***
「你背上的傷我替你看看。」
午時,衙役們讓眾人停在了一處河流邊歇息取水。
穆少英背上的疼痛並沒有因為時間流逝而減輕。
但他不想讓家人擔心,只得不動聲色地堅持了一路。
現下能坐下歇息,才選了離眾人稍遠的地方喘一口氣。
徐懷玉跟了過去。
方才她看見穆少英被鞭打時,那異常疼痛的表情便覺得奇怪。
後來她觀察了一路,看見他儘管不動聲色,唇色卻逐漸發白,呼吸也不時急促,便斷定他背上肯定還有別的傷。
穆少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拒絕道:「幾鞭子而已,徐姑娘不用介懷。」
徐懷玉見他不願承認,直接挑明了道:「我指的不是鞭傷。」
穆少英愣了愣。這一路,他已經很小心掩飾,連自己母親也沒有發現。
沒想到徐懷玉居然看了出來。
「將軍放心,我明白你不想家人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但你是穆家的頂樑柱,如果你倒下了,穆家人沒了庇護,這一程只怕難熬。」
穆少英嘆了口氣,徐懷玉說得在理,他也只能輕輕地點了下頭。
她便在他身後坐了下來,小心地掀起了囚衣。
秋日寒涼,穆少英的囚衣之下穿了好幾層,從外面看不出來什麼。
但當她掀開衣裳,便能看見腰間厚纏的紗布早已被鞭子打得鬆散。
止不住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乍一看,觸目驚心。
徐懷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荒郊野嶺,沒藥也沒包紮的布巾。徐姑娘還是不要勉強了。」
穆少英見徐懷玉盯著自己的後背遲遲沒有動靜,只當是傷口太過猙獰,嚇著她了。
可他話剛說完,身後便投來了一團輕軟乾淨的白布。
摸在手上,還帶著些許餘溫,似是徐懷玉貼身收藏了一路。
「勞煩將軍幫我把這素絹撕出三片手帕大小的巾子,剩下的撕成可以裹傷的布條。」
穆少英沒想到她居然還帶了能用來包紮的布巾。
可他展開一看,卻發現這竟然是一條姑娘的襯裙。
他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這是她換下喜服時藏起來的嗎?
她怎麼能將自己的襯裙丟給他,還讓他撕?
穆少英從小便跟著父叔在軍營,接觸的幾乎都是男子。
除了自家小妹,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
驟然一條女子的襯裙放在他手上,冰涼的絲綢也變得無比燙手。
徐懷玉顯然不知道,眼前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年輕將軍被自己丟的一條襯裙給難住了。
她細緻地拆開了紗布,赫然看見一道足有一尺長的傷口斜著橫跨過整個腰背,皮肉外翻,好幾處仍在滲血。
她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這麼嚴重的傷口,如果沒有傷藥,定要潰爛。
但這荒郊野嶺,她要去哪裡給他尋藥?
她苦惱地想著,一低頭,才猛然發現剛才拿襯裙時不小心把藏在懷裡的和田玉吊墜也給扯了出來。
衙役們如果看見她還藏著此等好物,定然要被奪去。
她連手上沾滿了穆少英的血也顧不得擦,連忙捂住吊墜,一股腦要將其塞回衣服里。
但就在她觸碰到玉吊墜的剎那,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空中一道無名的力量吸了進去。
等她再次站穩後,抬頭一看,身邊的景色已然大變。
她的面前,赫然出現了一間長得過分方正,無比敞亮的鋪子。
鋪子的門上,有一塊黑色的匾額寫了名字。文字雖然有些怪異,但她能勉強辨認:
上面寫的是:「健林大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