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元昭腳步剛邁入前廳,就聽見裡面傳來周雲蘊的笑聲。
她走到屏風後站定,「母親。」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周雲蘊用手帕掩著嘴唇,淡淡地嗯了一聲。
「既然來了,還不出來見客。」
「在屏風後面像什麼話。」
璞元昭不卑不亢,也不動。
「將軍是外男,女兒尚未出閣,不便相見。」
隔著影影綽綽的屏風。
原本坐在左側下首的男子臉上笑意一滯。
他放下茶杯,抬頭看過來,露出一張英俊硬朗的臉。
鳳眸微眯。
臉上和善溫吞的笑意像精雕細琢的畫皮。
正是十七歲的李疏。
此時,他還不是皇上倚重的二皇子。
在京城中聲名鵲起時,落得還只是中山王義子的身份。
但中山王義子無數。
李疏軍功平平,謀略不顯。
若非他遣詞造句太過誠心敦和,璞元昭都忘了,以他的身份,在京城上流圈子裡,是不夠看的。
可他現在光明正大進了靖國公府。
成為了靖國公府的座上賓。
李疏是中山王座下的副將。
與璞嶺舊部也無任何關聯。
因此此番靖國公府大門敞開,便只有一件事了。
議親。
璞元昭早已心知肚明。
——父親去世得早。
皇上承諾了讓哥哥襲爵。
可靖國公府的根基在戰場,在軍營。
璞元禮在周雲蘊的干涉下棄武從文,舉步維艱。
靖國公府空有國公之尊,卻正一步步退出京城最要緊的權力中心。
眼下皇上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膝下唯一一子,便是坐在輪椅上的雍王李鸞英,在此之前,從未出世。
故而許多人猜測,這皇位,會不會落在中山王身上。
這也是為什麼前世今生,母親都迫不及待想將自己嫁給李疏。
她嫁的不是李疏。
是李疏背後的中山王。
「元昭性子有些不足,讓我慣壞了。」
周雲蘊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轉頭笑著跟李疏解釋。
李疏拱拱手,「夫人不必自謙。」
「二小姐乃是京城第一閨秀,美名在外,這樣做並無錯處,更談不上驕縱。」
李疏話里話外將二人高高捧起。
放低的姿態讓周雲蘊臉上笑容更甚。
璞元昭冷冷看著那個為人圓滑,處事周到的李疏,緩聲開口。
「我自小上樹下河無有不做,三歲時還一把火點了我爹的書房。」
「怕是沒有將軍口中那所謂的美名。」
此話一出,周雲蘊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
她聲音平靜,「璞元昭。」
這是威脅了。
周雲蘊從不發火,笑著的時候,比不笑更加可怕。
「母親,將軍乃是外男,此處女兒不便多留,以免引人誤會。」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迴廊之下,璞元昭疾步而走,直到看不見前廳,才停下腳步。
額前冷汗掉落。
手腳一陣發軟。
她還是惶恐。
一見到那張臉,她就想起李疏的警告。
警告她不要生出報復的心思。
警告她好好對待孩子。
警告她不要讓璞家做不該做的事。
他用皇后的規矩,將她釘在鳳儀殿那張小床上。
直到抽乾了她的血,她的氣。
「二小姐。」
璞元昭的身子猛地繃直。
她猛地轉身,看見站在不遠處拐角,臉上露出擔憂之色的李疏。
如鬼魅一樣,腳下沒有任何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
「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一臉憂心忡忡地說道:「我聽聞前幾日宴會上,你為了救小妹在冷水裡泡了許久。」
李疏伸出手,正要上前攙扶璞元昭。
她後退一步避開。
「男女授受不親,將軍還請自重!」
李疏一怔。
隨即緩慢地收回手,一臉歉意。
「抱歉,唐突了小姐,是我思慮不周。」
然後一臉溫柔地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一樣。
「我今日帶了補身子的百年人參,讓府里的下人給你燉參湯補補身子。」
「我這幾日忙,不能經常來看你。」
「等過幾天你身子好些,我帶你去騎馬好不好?」
語氣之熟稔,就好像他們之間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夫妻。
璞元昭心臟收緊,覺得可笑。
他要了她的命,可現在,又什麼都沒發生過地站在了她面前。
對她偽善地笑。
讓她恍惚,誤會,以為他真的喜歡她。
明明是他需要靖國公府的助力,明明是母親需要一張可以搏一把的底牌。
她變成了他們之間博弈的犧牲品。
璞元昭撐著站直身體,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決絕,「剛才在前廳,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從未對將軍有任何非分之想。」
「前些日子相府的賞菊宴上,相府千金誤以為你我之間有苟且,帶人為難我小妹,叫人將她推入湖中,我救小妹上岸的時候,已經給了她教訓。」
「也跟所有人說明白,我跟您之間是清白的。」
李疏臉色不變。
璞元昭也不在意,繼續道:「將軍身份貴重,為了你我的名聲,日後還是不要糾纏了!」
少年夫妻,她最明白李疏在乎什麼。
從前是身份,後來是真心。
她故意點出李疏的身份,就是想讓他羞憤。
可不曾想,李疏只是靜靜地聽著。
一副什麼重話都無法撼動他那顆求娶的真心的模樣。
「二小姐。」
李疏的聲音突然響起。
璞元昭站定,沒有回頭。
然後她聽李疏很輕地笑了一聲。
「二小姐是在怕什麼嗎?」
璞元昭走得飛快,轉眼間只剩下一塊衣袂消失在迴廊。
長隨走過來,「主子?」
李疏眉眼微動,「誰在璞元昭跟前說了什麼?」
「屬下這就讓人去查。」
李疏看著空蕩蕩的迴廊。
白玉磚,琉璃瓦。
尊貴盡顯,他一身黯淡的錦袍站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嘴角的笑落下去。
「走吧。」
璞元昭回到院子,用力將門在身後關上。
靠在發涼的門板上,她覺得自己好像才重新活過來。
「阿姐!」
璞元昭抬頭,看見院中的鞦韆上,璞嫣抱著璞元禮給的點心在吃,一邊吃一邊朝她揮手。
口中糕點掉出來,她後知後覺自己在幹壞事。
飛快將盒子藏到身後。
「哎,阿姐,你回來的也太快了。」
她忍不住伸手,在璞嫣蜜桃似的小臉上揪了一把。
「嗷嗷嗷,疼疼疼!」
「阿姐快鬆手!」
璞元昭鬆手,璞嫣立刻捂著自己的臉竄到樹後面。
「你揪我的臉了,就不能跟阿兄告狀我吃你的糕點了哦。」
「害怕你還吃。」
璞嫣笑嘻嘻地湊過來抱著她的胳膊,「阿兄的是我的,阿姐的是我的,阿娘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璞元昭彎了彎嘴角。
那股子鬱氣終於一掃而空。
但又想到前世,活潑開朗的妹妹被送給中山王做了繼室。
被折磨得形銷骨立,沉默寡言……
璞元昭嘴角的笑意收斂,將璞嫣抱進懷中,「嗯,阿姐的就是嫣嫣的。」
璞嫣從她的懷中抬起頭,「我就知道阿姐對我最好了。」
她眨眨眼,「好阿姐,我有一個小小小小的請求,你願意滿足你可愛的妹妹嗎?」
璞元昭眉心一跳。
璞嫣道:「後日就是廟會了,我想去天山寺上香祈福,你帶我去好不好?」
璞元昭一把捂住她的嘴。
果然無事不登三寶殿。
「母親不會同意的。」
璞嫣黏黏糊糊貼上來,「我知道阿娘不會同意,所以才來求阿姐嘛!」
「阿姐阿姐好阿姐,帶我去吧帶我去吧!」
「就帶這個可憐的小嫣嫣去吧!」
「自從落水以後,阿娘也不讓我出門,我都快悶死了。」
璞元昭看著小妹在自己懷中拱來拱去的腦袋,不禁心軟,「真想去?」
「想!」
璞元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想想辦法。」
「……你們的辦法就是讓我打頭陣?」
出門上學的璞元禮看著剛出門就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的姐妹倆,一陣頭疼。
馬車搖搖晃晃。
璞元昭裝啞巴。
璞嫣笑嘻嘻地湊上來,「好阿兄,阿娘最疼你了。」
璞元禮彎著手指,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一定是你唆使的。」
璞元昭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璞元禮幽怨的目光看過來,「你的主意。」
璞元昭不說話了。
但人已經上來了,璞元禮只能同意。
他解了錢袋子給璞元昭,又跟璞嫣交代,「一定要聽你阿姐的話,不能亂跑,不可亂吃旁人給的吃食,不准隨便見義勇為,聽到沒有?」
璞嫣捂著耳朵,「聽到了聽到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將人送到天山寺門口,璞元禮道,「玩夠了就去禪房休息,等我下學來接你們!」
他把貼身的長隨獨墨留給了姐妹二人,才憂心忡忡地離開了。
璞嫣這種地方來得少,看哪裡都好奇。
璞元昭陪著她逛了一會,越發覺得胸口滯悶。
「讓獨墨陪你,我去禪房歇歇,你玩累了就來找我。」
璞嫣沒有拒絕,「那等我給阿姐買禮物!」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鑽進人群里。
直到看不見人影,璞元昭才轉身。
忽地身後有人擠過來,她沒有防備,腳下一個不穩,朝著前面一頭栽去。
「唔……」
「唔……」
兩聲悶哼一齊響起。
璞元昭捂著被撞紅的額頭坐起來,好久緩不過神來,「痛——」
許久,底下傳來一聲低低地叫喚,「姑娘,可否先起來,我也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