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看看大哥究竟送了什麼賀禮。」
周衍語氣平靜,帶著周昱返回前廳。
周昱跟在旁邊,忍不住問道:「六哥,你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大哥若是什麼都不送,本王才會覺得奇怪。」
周衍腳步不停:「昭華宮的計劃失敗,賜婚也沒能阻止,他又不敢在父皇賜下的婚宴上鬧事,只能送點東西噁心我。」
前廳中央站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文士。
此人身穿深藍色錦袍,腰間掛著大皇子府的通行牌,臉上雖然帶笑,姿態卻不卑不亢。
見到周衍,中年文士上前行禮:「下官杜成,拜見福王殿下。大皇子事務繁忙,無法親自前來,特命下官送上賀禮,祝王爺與王妃百年同心。」
說完,他雙手呈上一隻雕花木盒。
周昱接過盒子,小聲說道:「六哥,大哥送來的東西肯定有問題,乾脆別開了。」
滿堂賓客都在看著這裡。
大皇子沒有參加婚禮,卻專門派人送來一份必須由周衍親手打開的賀禮,其中的意味誰都明白。
周衍若是不收,明日便會有人說他受封之後不敬兄長。
「禮都送到門口了,哪有不看的道理?」
周衍打開木盒。
暗紅色絨布上,擺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同心鎖。
玉質細膩溫潤,邊緣鑲著金絲,正面雕刻著「百年同心」四個小字,一看便價值不菲。
周圍賓客紛紛低聲讚嘆。
周衍卻沒有說話。
他拿起同心鎖對著燭火輕輕一轉,一道極細的裂紋隨即顯現出來。
那道裂紋被透明蠟脂仔細填補,正面幾乎無法察覺,只有側對燈火時才能看清。
裂紋恰好從「同心」二字中間穿過。
百年同心,卻先裂同心。
這顯然不是無意損壞,而是周承乾特意送來的詛咒。
周昱臉色一沉:「大哥在你大婚之日送一塊裂玉,分明是故意——」
周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將玉鎖轉向賓客,讓附近幾桌的人都能看清那道裂紋。
「大哥果然用心良苦。」
周衍轉頭對杜成說道:「勞煩杜大人回去告訴大哥,禮物本王收下了。不過這同心鎖送到時便已經裂了,今日滿堂賓客皆可作證。將來大哥若心疼寶貝,可不要拿著帳單來找本王賠。」
堂中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
杜成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卻不敢當眾爭辯。
若說裂紋是周衍剛剛弄出來的,便等於指責在場所有賓客說謊。
若承認禮物送來時便有裂紋,大皇子刻意詛咒御賜婚姻的事實便坐實了。
「下官一定將王爺的話如實轉告。」
杜成行了一禮,轉身離開福王府。
周昱仍有些氣憤:「六哥,這東西留著做什麼?直接砸了多痛快。」
「上等白玉,砸了多可惜。」
周衍把同心鎖交給魏安:「送到帳房估個價。若能賣便賣了,換成現銀給府中下人發賞錢。大哥送來的晦氣東西,拿來讓大家高興一下,也算物盡其用。」
附近賓客再次笑了起來。
裴振岳走過來,低聲說道:「老夫還以為大皇子會派人當眾鬧事,沒想到只送來一塊裂玉。」
「今日是父皇賜婚,侯爺的軍中舊部又來了大半。」
周衍隨意說道:「大哥真敢掀桌子,明日便不用再惦記儲位了。他最多噁心我一下,不敢真的動手。」
裴振岳輕輕點頭,不再多言。
宴席很快正式開始。
周衍換下一身繁重婚服,端著酒杯向賓客逐桌敬酒。
鎮北侯府來的大多是軍中將領,喝起酒來毫無顧忌,划拳聲幾乎掀翻房頂。
周昱主動跟在周衍身邊替他擋酒。
只不過他酒量實在一般,連續喝了幾杯之後,臉便紅的像剛從鍋里撈出來的螃蟹。
「六哥,你今日還要洞房,不能喝多,剩下的都交給我。」
周昱端起酒杯,說的豪氣十足,身體卻已經開始搖晃。
周衍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按回椅子上:「你再替本王擋兩杯,今晚便不是本王洞房,而是你在桌子下面過夜。」
周昱趴在桌邊嘿嘿直笑,顯然已經聽不進去。
裴振岳坐在主桌,陪著幾名北境老將接連飲酒。
身旁親衛數次勸他少喝一些,都被老人瞪了回去。
周衍上前敬酒時,一名滿臉風霜的老將端起酒碗,鄭重說道:「殿下,青棠是我們這些老兄弟看著長大的。她父母走的早,若以後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您多擔待。」
「將軍放心。」
周衍端起酒杯:「她既然進了福王府,本王便不會讓她受委屈。」
老將重重應了一聲,仰頭飲盡碗中酒。
不遠處,二皇子周珩獨自坐在席間。
他沒有刻意與任何官員交談,只偶爾飲上一口酒,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笑意。
可前來向他問候的官員卻絡繹不絕。
相比鋒芒畢露的周承乾,這位從不公開爭奪儲位的二皇子,顯然已經在朝中織出了一張更加隱秘的網。
夜色漸深,賓客陸續離去。
醉的不省人事的周昱被王府侍衛送回住處,裴振岳也在幾名老部下的攙扶下離開。
周衍剛準備返回新房,周珩便從廊下走了過來。
「六弟,可否陪二哥走走?」
兩人沿著迴廊走入後院。
周珩看著遠處的燈火,語氣隨意的說道:「六弟先救皇嗣,又查出父皇體內的隱患,如今還得仙翁點化踏入武道。父皇對你的看重,已經遠勝從前。」
「二哥若是羨慕,可以向父皇申請也去昭華宮中毒一次。」
周衍嘆道:「臣弟這點看重,都是拿命換來的,不太划算。」
周珩輕笑一聲:「六弟還是喜歡說笑。二哥只是想問一句,你對儲君之位怎麼看?」
終於問出來了。
周珩表面是在詢問儲位,實際上卻是在試探兩件事。
一是周衍自己有沒有爭位之心。
二是他在周珩與周承乾之間,準備站在哪一邊。
「儲君之位自然由父皇決定。」
周衍靠在廊柱旁說道:「臣弟只想找塊安穩封地,養幾匹馬,種點糧,再陪王妃過日子。誰當儲君與我無關,只要別半夜派人來殺我便好。」
周珩看了他片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六弟果然灑脫。封地之事,二哥以後會替你想辦法。」
說完,他轉身離開王府。
周衍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搖頭。
以後是什麼時候?
等周珩登上皇位以後嗎?
一句沒有期限的承諾,便想換他與鎮北侯府站隊。
這位二哥畫餅的本事,確實比大哥派刺客的本事強的多。
周衍收回視線,正準備返回新房,意識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樹枝伸展聲。
九道天樹之上,代表命之一道的枝杈緩緩亮起。
他與裴青棠拜堂成婚,兩人的命數正式相連,沉寂的命道枝也因此結出了第一枚赤金色道果。
道果輕輕墜落,表面裂開一道縫隙。
一股熾熱氣息,從樹心之中轟然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