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最末一行,只有短短八個字。
「皇長子非周氏帝血。」
周衍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終於明白為何這封信能被元後如此鄭重的藏起來。
大皇子周承乾是皇后嫡子,也是朝中最有資格爭奪儲君之位的皇子。
若他不是周景曜的親生兒子,那麼這些年圍繞儲位發生的爭鬥,便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周衍繼續向上閱讀。
二十四年前,北境三部聯軍叩關,周景曜剛剛登基不久,為穩定軍心,親自率領大軍北征。
臨行前一晚,他曾宿在坤元宮。
第二日寅時,皇帝披甲離宮。
周景曜離開京城半月之後,皇后忽然稱病,遣散坤元宮大半宮人,只留下幾名從娘家帶來的心腹。
當天夜裡,一名披著黑色斗篷的男子被人從偏門帶入宮中。
那名男子身形與周景曜極為相似,側臉更是足有七分相像。
接下來的十日,他先後三次進入皇后寢殿,每次都是子時之後進,天亮之前離開。
一個月後,皇后被診出喜脈。
按照太醫推算出的時間,腹中孩子正好是在皇帝離京前後懷上。
此事本沒有引起懷疑。
可又過了兩個月,坤元宮突然傳出時疫。
三十七名宮女太監被連夜處死,屍體沒有經過太醫院的查驗,便被送往城外焚燒。
寫下這封信的秦霜,正是當時負責看守偏門的宮女。
她因為替元後送一件舊物,僥倖沒有留在坤元宮中,這才逃過了那場所謂的時疫。
信中還提到,那名與皇帝容貌相似的男子,右手生有六指。
周衍合上信紙,眉頭緊緊的皺起。
時間、地點與皇后的孕期都能對應。
坤元宮突然清洗宮人,也確實像是在殺人滅口。
可這些內容終究只是一名宮女留下的單方面說辭。
沒有人證,沒有那名六指男子的身份,更沒有辦法直接證明大皇子的血脈。
若他現在拿著這封信進宮,周景曜未必會相信。
即便相信,皇帝為了維護皇家顏面,也有可能先將所有的知情者滅口。
周衍不想拿自己的腦袋,去試探一位帝王得知自己戴了二十多年綠帽子之後,會不會保持冷靜。
「此事不得告訴任何人,包括王妃與裴侯爺。」
玄九低頭說道:「屬下明白。」
周衍重新用油紙包好舊信,將其放回銅匣。
「照著筆跡和破損位置仿製一份贗品,把贗品重新埋回坤元宮枯井下。」
「真正的信由你親自保管。除非本王身死,否則任何人都不能打開。」
玄九接過銅匣。
「屬下遵命。」
周衍又補充道:「順便查一個人。二十四年前,京中是否出現過與父皇相貌相似、右手生有六指的男子。」
「事情過去太久,未必能查到。先從皇后母族、當年的北境將領,以及宮中舊檔入手。」
玄九將每一句話記下,隨後隱入陰影之中。
周衍坐在書房裡思索片刻,沒有立刻前往皇宮。
赤金殺手已經落入他手中,晚幾個時辰送進宮不會死。
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確認秦霜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
周衍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元後病逝之後,秦霜似乎被調去照顧年幼的八皇子周昱。
只是當時他年紀尚小,記不清具體情況。
「羅千山。」
守在院外的羅千山推門而入。
「末將在。」
「囚車暫時不用準備,先備轎,本王去一趟八皇子府。」
羅千山雖然不解,卻沒有多問。
半個時辰後,周衍來到八皇子府。
他剛走進後院,便看到周昱蹲在草地上,手裡捏著一根細樹枝,正在逗弄一隻灰撲撲的幼鳥。
那隻幼鳥毛還沒有長齊,走起路來左搖右擺,怎麼看都像剛從灶房裡跑出來的小雞。
周衍站在一旁看了半天。
「八弟,你若是饞雞肉,可以讓廚房給你燉一隻。犯不著養大再吃,費糧食。」
周昱猛的回頭,看到周衍後先是一喜,隨後立刻護住那隻幼鳥。
「六哥,你別胡說!這不是雞,是夜隼!」
周衍認真打量幾眼。
「會飛嗎?」
「現在還小,過些日子就會了。」
「會抓兔子嗎?」
「養大之後當然能抓。」
周衍點了點頭。
「現在不會飛,也抓不了兔子,那不還是一隻長的像夜隼的雞?」
周昱氣的臉色漲紅。
「六哥,你若再說它是雞,我便放它去你府里拉屎!」
周衍忍不住笑了。
「行了,本王今日有正事找你。」
周昱看出他神色認真,立刻命下人將幼鳥抱走,又帶著周衍來到書房。
房門關閉後,周衍直接問道:「你小時候身邊是不是有一名叫秦霜的女官?」
周昱愣了片刻。
「確實有過。秦姑姑原本是元後身邊的人,後來被調來照顧我。她不愛說話,右手還缺了半根小指。」
周衍眸色一凝。
「她是怎麼死的?」
「我七歲那年,她突然染上急病。宮裡說她當天夜裡便死了,屍體直接送出宮安葬。」
周昱回憶片刻,繼續說道:「不過那天白日,她還帶我在御花園放過紙鳶,根本不像生病。」
「我當時哭著要見她最後一面,母妃卻告訴我,秦姑姑的病會傳人,不許靠近。」
又是急病。
又是沒有經過查驗,便匆匆處理屍體。
周衍心中已經信了那封信七成。
「秦霜臨死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或者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周昱搖了搖頭。
「沒有。她只說過一句,讓我以後少去坤元宮,也不要相信長的特別像的人。」
說到這裡,周昱終於察覺到不對。
「六哥,你為何突然查秦姑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周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什麼,只是偶然看到一個舊名字,過來問問。今日這些話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不要在宮中提起。」
周昱雖然滿心疑惑,還是鄭重的點了點頭。
「六哥放心,我不會亂說。」
周衍起身離開書房。
經過後院時,那隻灰撲撲的幼鳥正在侍女懷中撲騰。
周衍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叮囑。
「好好養著。若實在飛不起來,過年時送到福王府,本王讓廚子多放些蔥姜。」
身後立刻傳來周昱氣急敗壞的聲音。
「六哥,那是夜隼!」
周衍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就在他走出八皇子府的瞬間,腦海中的九道天樹忽然劇烈震動。
命道樹杈上,繼乾元固命丹之後,第二枚果實徹底成熟。
灰白果實脫離枝頭,化作一道幽光融入周衍意識。
一門詭異秘術隨之浮現。
問心叩!
以自身氣血震動對方識海,逐層瓦解心防。
受術者心神一旦失守,便會在短時間內無法說謊。
周衍停下腳步,唇角緩緩揚起。
他原本還打算將赤金殺手送進宮,請周景曜親自審問。
如今看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周衍登上王府馬車,對羅千山吩咐道:「不進宮了,立刻回府。」
「本王要親自問問那隻赤蠍,究竟是誰花錢買了本王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