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狼關之戰?」
裴振岳眉頭微皺,端起茶盞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殿下怎麼突然問起二十四年前的舊事?」
周衍神色如常。
「昨日整理府庫,翻到幾本舊朝軍報,其中恰好記載了赤狼關之戰。本王閒著無事看了幾頁,有些地方想不明白,便請侯爺過來問問。」
裴振岳狐疑的看著他。
「殿下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看軍報了?」
「最近刺客來的有點勤。」
周衍嘆了口氣。
「本王忽然覺得,人活著還是該多學些東西。萬一下次逃命,總不能連往哪個方向跑都不知道。」
裴振岳被他說的哭笑不得,心中那點疑慮也隨之淡了幾分。
他放下茶盞,視線望向窗外,似乎重新看到了二十四年前的北境烽煙。
「當年陛下剛剛登基,大周內部尚未安定,北方三部便聯兵叩關。」
「短短一個月內,邊軍接連失守,赤狼關外的三座軍鎮全部被攻破,北境都護也戰死在了亂軍之中。」
「九月初七,陛下親率十萬大軍離京。」
周衍問道:「侯爺連日期都記得如此清楚?」
裴振岳臉上浮現出一絲傲然。
「因為那一戰,是老夫真正揚名軍中的開始。」
「當時老夫還只是前鋒營的校尉,率領五百輕騎繞過雪谷,突襲北部聯軍糧道,又在亂軍之中斬殺敵軍先鋒。」
「赤狼關之戰結束後,陛下親自將老夫提拔為正四品威武將軍。」
周衍起身替他添滿茶水。
「侯爺以五百騎破敵糧道,值得本王敬上一杯。」
裴振岳連忙的伸手阻攔。
「殿下貴為親王,怎能親自替老夫斟茶?」
「戰場上捨命守國的人,喝得起本王一杯茶。」
周衍按住裴振岳的肩膀,讓他重新的坐下。
裴振岳沒有再推辭,只是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周衍坐回原位,繼續問道:「那一戰持續了多久?」
「一年零兩個月。」
裴振岳嘆道:「北方三部準備多年,兵馬與糧草都十分充足。陛下與他們鏖戰數月,才將其主力逼入赤狼谷。」
「最後一戰,陛下親手斬殺敵軍的統帥,卻也中了三名巫祭聯手布下的血煞陣。」
「陛下體內那道多年未愈的舊傷,便是當時留下的。」
周衍輕輕的點頭。
這與宮女秦霜在信中記錄的時間完全對應。
周景曜離京之後,皇后暗中召見那名與他容貌相似的六指男子。
九個月後,大皇子出生。
又過數月,周景曜才從北境班師回朝。
由於皇帝臨行前確實曾在坤元宮留宿,孩子的月份又只相差十餘日,太醫很難據此判斷異常。
皇后正是利用這段模糊的時間,完成了這場持續二十四年的欺瞞。
周衍繼續問道:「父皇離京前一晚,是否留宿坤元宮?」
裴振岳剛拿起茶壺,聞言差點將茶水倒到桌上。
「殿下,當時老夫只是個六品武將,連宮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關心,哪裡知道陛下晚上睡在哪座宮裡?」
周衍也覺得自己問的有些離譜。
「本王就是隨口一問。」
裴振岳放下茶壺,沒好氣的說道:「這種事可不能隨口問。你若真想知道,去查敬事房的舊檔,比問老夫有用。」
周衍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父皇親征期間,宮中還發生過什麼大事?」
「大事?」
裴振岳仔細回憶片刻。
「朝政由幾位顧命大臣共同處置,京城一直還算安穩。除了北境戰事,似乎沒有什麼值得記住的大事。」
周衍略感失望。
正準備換個問題時,裴振岳忽然拍了拍額頭。
「倒是有一件事。」
「陛下親征之前,昭貴妃已經懷有身孕。大軍離京七個月後,她誕下了陛下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如今的長公主。」
周衍身體微微前傾。
「昭貴妃當時很受寵?」
「何止受寵。」
裴振岳壓低聲音說道:「陛下尚未登基時,昭貴妃便陪在身邊。若非她母族勢弱,皇后之位未必會落到如今那位手裡。」
所有線索在周衍腦海中逐漸連成了一條線。
皇后雖然母族強盛,穩坐中宮,卻並不得周景曜寵愛。
昭貴妃若是在皇帝親征期間誕下一名皇子,極有可能母憑子貴。
而那個孩子,也會成為最受皇帝看重的繼承人。
皇后不敢賭昭貴妃腹中一定是女兒。
她更不願意將自己的地位寄托在運氣上。
所以周景曜剛剛離京,她便冒險召入一個與皇帝容貌相似的男人。
只要自己也能誕下皇子,她便依舊是皇長子的生母。
即便昭貴妃生下男孩,她也擁有足夠的籌碼與對方爭奪。
周衍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侯爺,皇后與昭貴妃當年的關係如何?」
裴振岳只回答了四個字。
「勢同水火。」
這個答案沒有出乎周衍的預料。
「那昭貴妃後來為何早逝?會不會是皇后……」
周衍的話尚未說完,裴振岳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這位經歷過無數戰陣的老將,此刻眸中竟浮現出明顯的緊張。
「殿下,慎言!」
裴振岳的聲音壓的極低。
「後宮舊事牽連甚廣,沒有證據便妄議皇后與已故貴妃,傳出去足以掀起一場大禍。」
周衍沒有掙開,只平靜的看著他。
裴振岳如此反應,已經證明昭貴妃的死絕不簡單。
或許當年不少人都曾懷疑過皇后。
只是沒有證據,又忌憚皇后的母族,才讓這件事漸漸沉了下去。
「侯爺放心,本王只是看軍報看的入神,一時胡亂聯想。」
裴振岳盯著他看了片刻,這才緩緩鬆開手。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便越容易惹禍上身。殿下如今剛剛封王,應當遠離這些陳年舊案。」
周衍笑著點頭。
「本王最怕麻煩,怎麼可能主動摻和?」
裴振岳顯然不怎麼相信。
這位福王嘴上說怕麻煩,最近做的每一件事卻都足以讓朝堂震動。
周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自然的換了話題。
「還有一個人,本王想向侯爺打聽。」
「什麼人?」
「此人名叫洪四海,曾在北境軍中擔任糧台書吏。右手虎口有燙傷,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身上常年帶著苦沉香味。」
裴振岳原本放鬆下來的神色再次凝重。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反覆確認了一遍周衍所說的特徵。
「右手虎口有大片燙傷,左手缺少小指,還佩著苦沉香囊?」
周衍點了點頭。
裴振岳緩緩放下茶盞,身子也隨之坐直。
「殿下。」
「這個人,是不是招惹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