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眉梢微挑,腳下卻沒有停頓,直到繞過前方宮牆,才將掌心那張染著一點暗紅的紙條展開。
紙上的字寫的又急又亂,只有短短一行:皇后死士已動,壽宴有險,切勿落單。
周衍看完,指腹在那點血跡上輕輕一捻,唇角反而勾了起來。
皇后連母族暗養的死士都調了出來,顯然是打算把他徹底留在棲霞別苑。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送紙條的人。
能在宮裡提前攔住他,還能查到死士異動,對方手裡的耳朵絕不會少,更不可能只是好心提醒一個廢物皇子。
周衍索性把紙條揉進袖中,懶洋洋的嘀咕道:「肯送消息就是半個好人,若是以後要價太高,再把那半個收回來。」
他出了宮門,上車後才把紙條燒成灰燼,隨後對玄九吩咐道:「告訴羅千山,原定安排不變,再挑二十名玄麟衛暗中護著王妃。」
玄九低聲問道:「殿下,那您身邊呢?」
周衍理直氣壯的答道:「本王一個公認的廢物,誰會防著我?你們圍的太嚴,反而耽誤本王裝死。」
玄九嘴角抽了抽,抱拳離去。
回到福王府時,周衍還沒進正廳,便聽見裴振岳中氣十足的笑聲從裡面震了出來。
「老夫要有重外孫了!好,好的很!管家,回侯府以後把庫房裡那塊暖玉找出來,再去把老夫那套小金甲翻出來!」
周衍跨進門檻,忍不住道:「侯爺,孩子才一個月,您那套金甲穿上去,能把他直接壓回去。」
裴振岳笑聲一頓:「那是老夫提前備著的,誰讓他現在穿了?」
裴青棠見周衍回來便起身迎了兩步:「父皇召你入宮,可是為了壽宴?」
周衍扶她坐下,又把點心推到她面前:「一半是壽宴,一半是惦記咱家的東西,幸好你夫君寧折不彎,沒讓他搶走。」
廳內安靜了一瞬。
裴振岳鬍鬚抖了兩下:「陛下會搶你的東西?」
周衍一本正經的說道:「胎元玉珠、固命丹、養胎玉,哪件不是好東西?父皇窮的只剩天下了,偶爾眼饞也能理解。」
裴青棠輕咳一聲,把快要溢出的笑意壓了回去。
裴振岳懶的跟他胡扯,沉聲道:「青棠剛查出身孕,皇后壽宴又設在城外,她最好留在府中,老夫親自進宮替她告罪。」
「外公,我要去。」
裴青棠說的乾脆,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皇后既已起疑,我若突然閉門不出,反倒等於告訴她,我這裡成了夫君的軟肋。」
周衍沒有立刻反對,只問道:「真想去?」
裴青棠點頭道:「你若去,我便與你一同去。」
周衍握住她的手,笑道:「那便去,龍息養胎玉和胎元之氣都在護著孩子,尋常顛簸傷不到你,至於不尋常的,讓它先問問本王答不答應。」
裴振岳仍有顧慮,最後只能道:「她們母子若少一根頭髮,老夫就搬進福王府,日日盯著你。」
周衍頓時肅然道:「侯爺放心,本王就是豁出性命,也絕不讓您搬進來。」
裴振岳愣了愣,抄起桌邊的果盤便要砸他,正廳里壓著的緊張也被這一句話沖淡了大半。
兩日轉瞬即過。
這兩日周衍大多陪著裴青棠,偶爾把心念沉入識海,九條樹杈上雖有微光流動,卻沒有新果成熟。
他並不著急,寶樹結不結果全看機緣,眼下把妻兒護好,比多得一件寶物更要緊。
第三日清晨,天空澄澈,福王府門前的車馬早已備齊。
周衍換上玄青色親王常服,腰間掛著蟠龍御牌,袖內則藏了幾樣足以要人命的東西。
房門推開時,裴青棠從內院走了出來。
她穿著顧記衣坊送來的煙霞錦長裙,裙擺織著雲紋,胸前的龍息養胎玉泛著溫潤光澤。
周衍足足看了幾息,才一本正經的說道:「王妃,你今日最好離本王近些。」
裴青棠問道:「為何?」
「本王怕進了別苑以後,有人看你太久,我忍不住收他觀賞費。」
周衍伸手替她理好衣袖,繼續道:「一次十兩,敢回頭再看就翻倍,正好拿來養孩子。」
裴青棠耳根微紅,卻仍冷靜的回道:「那你先準備帳本,今日宗親不少,應該能收許多銀子。」
周衍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近朱者赤,王妃總算學會過日子了。」
兩人相攜登上馬車,羅千山親自坐在車轅旁,數十名王府護衛則分列前後,看起來與尋常出行並無不同。
車廂里還擺著一隻半臂長的烏木匣,四角包著細銅,頗有分量。
裴青棠問道:「這是送給皇后的壽禮?」
周衍拍了拍木匣,笑的十分和善:「是啊,本王挑了很久,保證她見過以後,今後每逢生辰都會想起我。」
裴青棠聽出他話里藏著壞水,沒有追問,只默默替皇后捏了半把冷汗。
馬車來到東城門外時,各府車駕已經到了大半,禁軍沿道路兩側列陣,旌旗被晨風吹的獵獵作響,只等帝後的鑾駕便能出發。
周衍掀開車簾,正準備看看大皇子來了沒有,一輛裝飾素雅的青木馬車卻從後方駛來,恰好停在福王府的車駕旁邊。
對面的帘子挑起,來人正是向來不爭不搶的二皇子周承禮。
「七弟,近來可好?」
周衍笑道:「托二哥的福,還活著,就是這輛馬車坐的腰疼,實在比不上二哥這輛。」
周承禮失笑道:「你若喜歡,等從棲霞別苑回來,我讓人送一輛同樣的到你府上。」
周衍連客氣都省了:「那便多謝二哥,車裡坐墊記得換軟些,最好再配個能放點心的小桌,顏色也別太素,本王怕旁人看不出它值錢。」
周承禮似乎早知他會如此,隨後看了看周圍,身子稍稍前傾,聲音壓的極低。
「七弟,今日這場壽宴不太平,進了棲霞別苑以後,千萬不要離開父皇太遠。」
話音落下,他便放下車簾,青木馬車緩緩駛入前方車隊。
周衍看著那輛馬車離開,指尖輕輕敲了兩下窗沿。
紙條,會是他送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