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微微一怔,揚聲問道:「二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前方那輛青木馬車並未停下,周承禮只隔著帘子回了一句:「沒什麼意思,不過是兄長給弟弟的一句好心提醒。」
車輪緩緩向前,很快便混入宗親車隊,再也聽不見裡面的動靜。
周衍靠在車壁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窗沿,腦中重新浮現出那張沾血紙條。
能在皇宮裡給他遞信,又能查到皇后母族豢養的死士,周承禮的確有這份能力。
可這位二哥從來不是熱心腸,平日見誰都和和氣氣,看似不爭不搶,實則朝中幾股勢力都不曾真正得罪過他。
若皇后殺了周衍,大皇子便能少掉一個麻煩,皇后的聲勢也會水漲船高,這顯然不是周承禮願意看到的結果。
相反,只要周衍還活著,便能繼續給皇后和大皇子添堵,周承禮則可以躲在後面看熱鬧,順便撿些從他們指縫間漏出來的好處。
「拿我當棍子使?」
周衍笑了一聲,低低說道:「可以,只要二哥別怪這根棍子哪天掄圓了,連握棍子的人一起打。」
裴青棠從車廂內側靠近,輕聲問道:「怎麼了?」
周衍放下帘子,握住她的手:「沒事,二哥擔心我英年早逝,往後沒人向他借銀子,所以特意過來提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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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棠當然不信這套說辭,卻沒有繼續追問,只道:「周承禮藏的很深,你與他打交道時,不能只聽他說了什麼,還要想他為何要說。」
周衍頗為贊同的點頭:「王妃說的對,所以那輛馬車我準備照收,至於人情,等他什麼時候開口再說。」
裴青棠被他的歪理弄的有些無奈:「拿了別人的東西,還能如此理直氣壯,整個京城恐怕也只有你了。」
「那是因為他們臉皮薄,白白錯過了許多便宜。」
周衍伸手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語氣認真了些:「去棲霞別苑要走一個時辰,若是中途不舒服,立刻告訴我,別硬撐。」
裴青棠輕聲道:「我只是有孕,又不是瓷器,況且先天胎元露已經融入體內,尋常車馬顛簸傷不到孩子。」
周衍點頭道:「也對,這孩子現在吃的比我都好,等生下來若還敢挑食,我就把今日這句話刻在他的小床上。」
裴青棠唇角輕輕揚起,身子向他靠近了些。
周衍手掌摩挲著身側的烏木匣,紙條示警、父皇布下的五百禁軍、二皇子含糊不清的提醒,已經在他心裡連成了一條線。
皇后必定會動手,只是還不知道會派多少人,又會選擇在哪個位置下手。
不過玄麟衛早已沿著斷雁坡布下埋伏,顧青禾也暗中隨行,皇后派來的人越多,他今日收下的利息便越豐厚。
正想著,遠處忽然傳來沉悶的開道金鑼聲。
原本略顯散亂的車駕迅速的排列整齊,兩側禁軍齊齊肅立,甲片碰撞與馬蹄踏地的聲音連成一片。
「陛下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尖細悠長的唱聲傳來,各府宗親紛紛下車,周衍也先一步落地,隨後轉身將裴青棠扶了下來。
皇帝儀仗自官道盡頭緩緩而來,金瓜、儀刀與龍旗分列兩側,明黃色御輦被四匹白馬拉著,穩穩的停在眾人前方。
御輦的帘子只捲起一半,周景曜端坐正中,身側卻還坐著一名身穿月白宮裝的女子。
正是靜妃沈雲舒。
她姿態安靜,手腕上那枚金絲固元扣隨著車簾晃動,偶爾映出一縷細碎金芒。
周衍看到這一幕,差點當場吸進一口涼氣。
今日可是皇后的壽宴,父皇不與皇后同乘鳳輦也就罷了,居然把剛剛有孕的靜妃帶上自己的御輦,這哪裡是在給皇后慶生,分明是把巴掌貼到她臉上,再問她為何不笑。
不過周衍很快便反應過來,周景曜並非一時衝動。
皇后既可能在今日動手,皇帝便索性把靜妃放到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一來當眾表明保護皇嗣的態度,二來也能逼著皇后一系露出更多破綻。
只是皇后不敢把怒氣撒向皇帝和靜妃,最後八成還是要算在他這個福王頭上。
周衍抬手揉了揉眉心,在心裡無聲嘆道:「父皇,您倒是把棋下痛快了,合著最後挨刀的還是兒臣。」
御輦後方,皇后的鳳輦也緩緩停下。
帷幔垂的嚴嚴實實,裡面沒有傳出半點聲音,只有一隻戴著護甲的手短暫伸出,指間的紫檀佛珠被一顆接一顆的緩慢捻過。
周衍甚至懷疑,那一串佛珠再捻幾圈,就能被皇后生生磨成木屑。
「恭迎父皇,恭迎皇后娘娘!」
眾人齊齊跪拜,周景曜沉穩的聲音很快從御輦內傳出:「都平身吧,今日只是家宴,不必拘謹。」
周衍起身時,恰好發現站在宗親最前方的周承乾正看著自己,嘴角雖然勉強掛著笑,兩側腮骨卻繃的極緊。
周衍沖他露出一個格外親熱的笑,還抬手揮了揮,仿佛兩人不是恨不得弄死對方的仇敵,而是多年未見的親兄弟。
周承乾僵了一下,乾脆轉身登上自己的馬車。
隨著內侍一聲起駕,御輦率先前行,鳳輦緊隨其後,各府車駕依照身份次序匯入長長的隊伍。
裴青棠重新坐穩後,壓低聲音道:「皇后今日太安靜了。」
周衍隨手拿起一塊點心:「正常,越想咬人的狗,撲上來之前越不愛叫,不過她今天不敢碰靜妃,最多先拿我磨磨牙。」
裴青棠皺眉道:「你倒是一點也不擔心。」
「有什麼可擔心的?」
周衍咬了一口點心,含糊的說道:「父皇親自坐鎮,別苑外圍還有五百禁軍,皇后若在宴上動手,那不是殺我,是帶著全家排隊去午門領刀。」
一個時辰後,車隊終於抵達棲霞別苑。
漫山楓林正值最紅的時候,層層葉片被秋風捲起,遠遠望去如同火浪沿著山勢翻湧,朱牆青瓦便藏在那片絢麗顏色的盡頭。
周衍下車後扶住裴青棠,幾片楓葉打著旋兒落下,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的髮髻旁。
裴青棠抬頭看向山間,輕聲說道:「這裡確實很美。」
周衍替她取下那片楓葉,正想順勢說句討喜的話,後頸卻突然泛起一陣冰冷。
一縷極淡、極陰毒的殺意從別苑大門方向順風而來,像一根藏在暗處的毒針,牢牢釘在他的身上。
周衍動作一頓,唇邊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看來,有人已經等本王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