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的風,總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令狐沖抱著劍譜在崖邊坐了三日,對著石壁上那些斑駁的劍痕翻來覆去地琢磨,卻始終參不透「無招勝有招」的深意。
他性子本就跳脫,這般枯坐讓他渾身不自在,若非心裡憋著股勁,怕是早已溜下山去。
第四日清晨,霧氣尚未散盡。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你這小子,對著劍痕發呆三日,就只看出些花架子?」
令狐沖猛地回頭,只見崖邊的一塊巨石後,站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眼神卻亮得驚人,彷佛能洞穿人心。
他心中一動,隱約覺得這老者絕非尋常人,連忙起身拱手:「晚輩令狐沖,不知前輩是……」
老者哼了一聲,沒回答他的問題。
反而指著石壁上的劍痕道:「這招『蒼松迎客』,你昨日練時,手腕轉得太急,力道泄了三成;那招『金雁橫空』,你只學了架勢,卻不知劍勢該藏三分後勁……」
一番話下來,竟將令狐沖這幾日練劍的瑕疵說得分毫不差。
令狐沖又驚又佩,知道遇上了高人,連忙躬身行禮:「前輩指點,晚輩受益匪淺。只是這『無招勝有招』,晚輩實在愚鈍,未能參透。」
老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罷了,你這小子雖性子跳脫,倒還有幾分劍道天賦。我便點撥你幾句……」
接下來的幾日,老者每日都會現身,指點令狐沖劍法。
他從不提及自己的姓名,只教他如何破除招式束縛,如何「以無招破有招」。
令狐沖天資聰穎,一點就透,劍法日新月異,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靈動飄逸,隱隱有了宗師氣象。
這日,老者教完最後一招,看著令狐沖練劍的身影。
緩緩道:「我名風清揚,曾是這華山派的人。你既得我指點,便算我半個傳人。往後行事,需守俠義本心,莫要墮了華山威名。」
令狐沖大驚,連忙跪下磕頭:「原來是風太師叔!弟子……」
風清揚擺了擺手,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濃霧中,只留下一句話:「我已決意回山,往後自會再見。」
令狐沖愣在原地,心中又驚又喜。
他沒想到自己竟能得風清揚指點,更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前輩竟願回歸華山。
風清揚回山的訊息,像一陣風般傳遍了華山。
岳不群得知後,親自迎到山門口,見到風清揚時,神色複雜,最終還是躬身行禮:「師叔,您回來了。」
風清揚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山門,淡淡道:「華山能有今日,你做得不錯。」
這簡單的一句話,讓岳不群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
多年的心結,似乎在這一刻悄然化解。
然而,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
風清揚回山的訊息傳到青城派,余滄海本就對華山插手福威鏢局之事心存不滿。
如今見華山有高人回歸,更是坐不住了。
他當即派了三名弟子,以「討說法」為名,上門挑釁。
三名青城弟子在華山山門外大吵大鬧,言語間極盡嘲諷。
一會兒說華山靠「老骨頭」撐場面,一會兒又笑令狐沖是「只會跑江湖的野小子」。
李浩就感覺奇怪,這些人都這樣勇敢的嗎?真不怕死在這裡?
令狐沖本就憋著火,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提著劍便衝下山門:「青城派的鼠輩,敢在華山撒野,真當我華山無人嗎?」
那三名青城弟子見他年輕,本沒放在眼裡,誰知令狐沖劍法已今非昔比。
身形如電,劍招靈動,看似雜亂無章,卻招招直指要害。
不過十數回合,三人便被挑飛了佩劍,狼狽地滾下了山。
「回去告訴余滄海,想討說法,讓他自己來!」令狐沖站在山門口,朗聲道。
山門上的弟子們一陣喝彩,連風清揚站在崖邊看了,也微微點頭。
岳不群得知此事,卻並未高興。
他召來令狐沖,沉聲道:「你剛學了幾分本事,便如此張揚?青城派雖理虧,卻也不是好惹的。你這般行事,與匹夫之勇何異?」
令狐沖不服:「他們上門挑釁,難道還要忍著不成?」
「忍?」岳不群瞪了他一眼,「我教你的『養吾劍』,講究的是『藏鋒守拙』,你學到哪裡去了?罷了,你這性子,留在山上也是惹事,且下山去歷練一番,順便送些東西給洛陽的朋友。」
他說著,遞過一個包裹,又囑咐道:「此行需謹言慎行,莫要再惹是非。」
令狐沖雖不情願,卻也不敢違逆師命,只得接過包裹,悶悶不樂地下了山。
夜裡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到窗外有動靜,他翻身坐起。
只見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竄進了院子,手裡還抓著個捆著的女子。
「光天化日……哦不,朗朗干坤之下,竟敢強搶民女,算什麼好漢!」令狐沖怒喝一聲,提劍追了出去。
那黑影轉過身,竟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嘴角叼著根草,嘿嘿笑道:「小老弟,這妞是我好不容易抓來的,你想搶?」
「搶你個頭!」令狐沖劍眉一挑,挺劍便刺。
那大漢卻不慌不忙,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單刀,刀勢大開大合,竟與令狐沖鬥了個旗鼓相當。
兩人你來我往,打了數十回合,令狐沖越打越覺得這大漢刀法雖野,卻頗有章法,心裡竟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停!」令狐沖忽然收劍,「你這刀法不錯,就是路子野了點。我叫令狐沖,你呢?」
大漢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原來是華山派的令狐少俠!在下田伯光,人稱『萬里獨行』。」
「田伯光?」令狐沖皺眉,「你就是那個採花大盜?」
田伯光也不避諱,咧嘴一笑:「以前是,不過最近改了些。這妞是我見她被山賊欺負,順手救回來的,可不是搶的。」
他說著,解開了女子的繩索,塞給她幾兩銀子讓她快走。隨後轉身對令狐沖道:「令狐少俠劍法精妙,田某佩服。不如咱們喝幾杯?」
令狐沖本對採花大盜深惡痛絕,可看田伯光剛才行事,倒不像傳言中那般不堪。
加上兩人鬥了一場,竟生出些莫名的投契。他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酒癮,點了點頭:「喝就喝,誰怕誰!」
兩人找了家酒館,點了幾樣小菜,大碗喝酒,大聲談笑。
田伯光講他江湖上的奇聞軼事,令狐沖說他華山的趣事,竟是越聊越投機。
田伯光佩服令狐沖的坦蕩,令狐沖覺得田伯光雖出身不好,卻也有幾分真性情。
「我說令狐兄弟,你這劍法真是絕了,看似亂來,卻總能打到點子上。」田伯光灌了口酒,咂咂嘴道。
「那是自然,我這可是……」令狐沖差點說出風清揚,連忙改口,「是我自己琢磨的。」
兩人一直喝到深夜,醉醺醺地勾肩搭背,竟像是認識了多年的老友。
訊息傳回華山時,岳不群正在與李浩商議擴建藏經閣的事。
聽到弟子回報,說令狐沖在山下與採花大盜田伯光稱兄道弟,相談甚歡,他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
「孽徒!簡直是孽徒!」岳不群氣得渾身發抖。
「我讓他下山歷練,他竟敢與這等淫賊為伍,傳出去,我華山的臉都要被他丟盡了!」
李浩站在一旁,默然不語。
他知道,令狐沖的性子本就如此,率真卻也容易衝動。與田伯光結交,雖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岳不群的怒火,恐怕不止是為了令狐沖結交匪人。
不過不重要,李浩自有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