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上都的風,帶著塞北的凜冽,卷著細雪粒子,打在雕樑畫棟的樓宇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李浩披著一件玄色斗篷,站在「望北樓」的三層雅間裡,透過窗欞望著下方熙攘的街道。
這裡是金國的都城,也是南北交匯的繁華之地。
商旅往來,胡漢雜居,街邊既有叫賣皮毛的胡人商販,也有吟哦詩詞的中原書生。
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與薰香混合的奇特氣息。
李浩來此已有半月。
他算著時間,前世那個讓他付出慘痛代價的女人蘇媚,應該就在這幾日進入這個世界。
蘇媚不是這個江湖的原住民,和他一樣,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闖入者」。
前世,他在困頓中與她相遇,被她的明艷與「體貼」吸引,傾盡所有對她好。
直到死前,他才得知她接近自己不過是為了利用,那些所謂的「情深意切」,全是精心編織的謊言。
這一世,他回來了。
他來到上都,不是為了再續前緣,而是想親眼看看。
前世那個讓他痴迷到不顧一切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樣?
影閣的人早已撒開了天羅地網。
上都的客棧、酒樓、甚至是煙花之地,都有他們的眼線。
三日後,訊息傳來:城南「悅來客棧」住進了一位年輕女子,容貌艷麗,出手闊綽。
言行舉止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張揚。
「找到了。」李浩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
他沒有立刻去見她,而是選擇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觀察。
影閣的密報每日準時送到他手中,事無巨細地記錄著蘇媚的行蹤:
「蘇媚今日在城外和一名金國玩家談笑風生,似有調情之意。」
「午後,她在『醉仙樓』與一位金國王爺的幕僚同桌飲酒,席間頻頻勸酒,舉止親暱。」
「傍晚,見她從城西富商張員外的別院出來,神色得意,腰間多了一塊成色極佳的羊脂玉佩。」
「……」
三個月,整整九十天。李浩像一個局外人,看著密報上的文字,拼湊出蘇媚的生活全貌。
她確實美艷,一雙眼睛顧盼生輝,總能輕易勾起男人的注意;她也確實「聰明」。
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換取想要的東西——華服、珠寶、權勢的庇護。
對每個人,她都展現出不同的姿態。
對官員,她溫順體貼,善解人意。
對富商,她明媚張揚,帶著幾分嬌憨的貪婪;。
對江湖弟子,她又故作崇拜,聽得他們講些刀光劍影的故事便滿眼「痴迷」。
沒有真情,沒有底線,只有赤裸裸的交易。
李浩的心,從最初的微瀾漸至平靜。
前世的記憶像褪色的舊畫,那些曾讓他痛徹心扉的背叛與欺騙,此刻看來竟有些可笑。
毫無疑問這就是一個拜金女,同時還勾搭了很多人。
前世李浩完全是被所謂的愛情暈了頭。
可能是人過得不好的時候獲得的每一分東西都會比較珍惜。
有那樣的結局也不是什麼稀奇。
人在谷底時,哪怕是塊裹著糖衣的石頭,也會當成珍寶。
可當你站到高處,才會發現那糖衣之下,滿是骯髒的砂礫。
「原來如此。」李浩將最後一份密報放在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眼中再無波瀾。
該結束了。
......
這日,上都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細雨如絲,打濕了青石板路,也讓街道上的行人稀疏了許多。
李浩撐著一把油紙傘,「恰巧」在悅來客棧的門口,與正要出門的蘇媚遇上。
蘇媚顯然沒料到會淋雨,正皺著眉站在門簷下。
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紗裙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更顯身姿婀娜。
看到李浩時,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笑容,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審視。
眼前這個男人,衣著華貴,氣質沉穩,顯然非富即貴。
「這位公子,也是住在這裡嗎?」蘇媚先開了口,聲音柔婉,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的軟糯。
李浩微微頷首,舉了舉手中的傘:「正要出去。姑娘若不嫌棄,我送你一程?」
「那真是太感謝公子了。」蘇媚笑得眉眼彎彎,很自然地走到他身邊,兩人共撐一傘,走進了雨幕中。
「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姓李,單名一個浩。」
「李公子好名字。我叫蘇媚,從江南來。」
兩人並肩走著,雨聲淅瀝,傘下的空間顯得格外靜謐。
蘇媚很會聊天,從江南的煙雨說到塞北的風光,言語間既有女子的細膩,又有幾分見多識廣的爽朗,絲毫不見侷促。
李浩偶爾應和幾句,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確實很美,可李浩眼中再也映不出半分痴迷,只有一片清明。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笑容背後的算計,聽到她話語裡的試探。
「前面有家『聽雨軒』,據說他們家的醉蟹很不錯,不如進去坐坐?」李浩提議道。
蘇媚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立刻點頭:「好啊,正好我也有些餓了。」
聽雨軒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雨景。
店小二送上酒菜,李浩點了醉蟹、糟魚,還有一壺溫熱的花雕。
「蘇姑娘嘗嘗這個醉蟹,是用紹興的黃酒醃的,很入味。」李浩給她夾了一隻。
「多謝李公子。」蘇媚剝開蟹殼,小口吃著,動作優雅,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李浩的。
「聽蘇姑娘的說準備去哪裡?」李浩狀似隨意地問。
蘇媚手一頓,隨即笑道:「聽說華山現在發展的不錯,準備去看看。」
「原來如此。」李浩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而說起了江湖趣聞。
他說的都是些影閣收集來的軼事。
既有華山的新貌,也有五嶽劍派的傳聞,聽得蘇媚眼睛發亮。
「李公子一定是個高階玩家?」她故作驚訝。
「一般般。」李浩淺酌一口酒,「發展的還不錯。」
蘇媚心中更喜。
她進入這個世界後,正愁找不到靠山。
眼前這個李公子,有錢有勢,長的不錯,實力一點不錯,簡直是天賜的「良配」。
她開始更主動地迎合,說些自己「闖蕩」時的趣事(多半是編的)。
言語間暗示自己孤身一人,頗為不易。
李浩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能感覺到蘇媚的熱情在升溫,那雙看向他的眼睛裡,貪婪的光芒越來越明顯。
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氣氛融洽得彷佛多年未見的好友。
「今日能認識李公子,蘇媚真是太高興了。
」臨別時,蘇媚站在客棧門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舍。
「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向公子請教?」
「緣分這東西說不準。」李浩笑了笑,「若有緣,自會再見。」
他轉身走進雨幕,背影沉穩,沒有回頭。
蘇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得意。
她摸了摸腰間的玉佩,哼著小曲回了客棧,滿心以為自己釣到了一條大魚。
她沒注意到,街角的陰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過。
半個時辰後,影一的訊息傳回:「先生,已辦妥。」
李浩站在望北樓的窗前,雨還在下。
他沒有問過程,也沒有問結果畫面。
對他而言,蘇媚的存在,就像一根扎在心頭多年的刺。
如今拔了,雖有痕跡,卻已不痛。
大仇得報?或許吧。
可他心裡沒有絲毫快意,反倒是一片空落落的。
前世的執念,今生的了結,像一場冗長的夢,終於醒了。
「該回去了。」李浩低聲自語。
上都的雨,洗不掉過往的痕跡,卻似乎能沖刷掉心中的滯澀。
他看著窗外的雨簾,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蘇媚的事了了,接下來,該專心處理這個世界的事了。
他要加快腳步,讓華山真正站穩腳跟,然後,離開這個承載了他兩世記憶的地方。
雨還在下,但他的腳步,已不再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