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桂生帶著戲班子趕到顧家莊,整個村子一下子就沸騰開了。
「聽說了嗎?陳桂生這回要唱全本!」
「是整本大戲!不是折子戲!從趙五娘進陳家門,一直唱到……」
「哎哎,別劇透!我打算明天天不亮就過來占位置。」
「你家那頭母豬眼看就要下崽了,還有閒心跑去看戲?」「下崽就讓它下!陳桂生的戲,今天錯過這一場,誰曉得下一回要等到哪一年!」
陳桂生一行人到的時候,曬穀場上的戲台還沒搭妥當,場子裡早已坐滿了鄉親。
靠前三排的長條凳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各家的名號:王二狗家、李老三家、後巷周家……
望著眼前這光景,小吳難掩興奮,湊到師父身側低聲說道:「師父,有人扛著樹墩子當坐凳,還有人拆下門板架在磚塊上。那邊那個老奶奶,倒扣了一隻銅盆底,穩穩噹噹坐上去了!台下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今天的顧家莊,比過年還要熱鬧喜慶。」
耳邊滿是鄉親們的說笑聲,陳桂生一路走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
「老李頭,你今天來得可真早!」
「聽陳桂生唱戲,我必須占上頭排!」
「昨天你不還念叨腿疼,說不來了?」
「腿疼算什麼!聽陳桂生亮一嗓子,比抓藥吃都管用!」
「哈哈哈老李頭,為了聽淮戲,你可真是拼。」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不都說你腰疼的老毛病犯了,這不照樣蹲在這兒等著?」
「都是來等著聽戲的,咱們誰也別笑誰。」
不遠處的樹蔭底下,幾個年輕後生圍坐一處,嗑著瓜子閒聊。
「淮劇好聽是好聽,可要跟城裡現下時興的流行歌一比,總覺得差了點勁頭。」
「我表哥從城裡回來講,現在的流行歌那才叫帶勁。」
「啥叫流行歌曲啊?」
「就是調子軟軟的,專唱情啊愛啊的,像鄧麗君唱的那些。」
「是《甜蜜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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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還有《月亮代表我的心》,聽著心裡頭甜絲絲的,比啃蜜棗還要甜。」
一旁的老漢把這話聽在了耳朵里,當即轉過身子,開口回懟這群年輕人。
「那東西調子軟乎乎的,聽多了我這把老骨頭都發酥,到田裡掄鋤頭都使不上力氣!」
「大爺,話不能這麼講。人總要跟著時勢走,多接納新鮮東西,不然不就成老古董啦?」
「你們幾個小兔崽子,都給我住嘴!咱們里下河這一片,祖祖輩輩認的就是淮腔!聽不到這口戲,我下地鋤草都提不起勁!」
「大爺,淮劇節奏太慢咯,我們年輕人耐不下性子聽。」
「你小子還記得不?你穿開襠褲那會,你爺爺抱著你聽《秦香蓮》,聽得你哇哇直掉眼淚!這才隔幾年,就忘乾淨了?」
「行行行,我們說不過您。」幾個後生嘿嘿地笑起來。
賣冰棍的老孫頭,推著自行車在人群外圍慢慢轉悠。車架上的木箱子捂著厚棉被,裡頭裝的是三分錢一根的赤豆棒冰。
「賣冰棍嘍——」
「不好吃不要錢嘍——」
孩子們聽見吆喝,立時拽著大人的衣角纏磨。
「媽,我要吃冰棍。」
大人嘴上狠狠啐一聲:「討債鬼!」
嘴上罵著,手卻往褲兜里摸索,摸出零錢來。
不多時,大戲開鑼。
「咚——咚——咚——」
三聲鼓點落下,暗紅色的布幕從中向兩側緩緩拉開。
陳桂生立在台上,落入眾人眼裡。
一身青緞戲袍,料子算不上新,領口早已磨出一圈毛邊,卻漿洗得板正挺括。腰間板帶勒得緊實,襯得身形十分端正。
陳桂生開口,先念四句定場詩。
「一江春水向東流,半生漂泊幾度秋。他鄉不解人間苦,唯有淮聲解客愁。」
話音剛落,前排一位白髮老漢眯起眼睛望了台上片刻,低聲喃喃自語。
「桂生這人,模樣身段樣樣出彩,最難得的是這一副嗓子,絕了!」
一直唱到中場歇息,陳桂生轉身走進後台布棚,小吳趕忙迎上去遞過毛巾。
「師父,您今天嗓子真亮,台下的鄉親聽得都入迷了!」
陳桂生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緩緩開口:「觀眾是咱們的衣食父母,下半場半點鬆懈不得。」
「師父,我有句心裡話,您可別生氣。」
陳桂生抬眼掃了他一下:「你說。」
「剛才我聽見幾個年輕人閒聊,說更喜歡流行歌,嫌咱們淮劇調子慢、唱詞老舊。」
「師父,咱們不如試著改一改唱腔,把戲詞弄得時髦些,再多添些好看花哨的身段,淮戲說不定能更紅火!您看城裡那些歌舞團,都在往裡加新鮮東西……」
「啪!」
陳桂生手裡的搪瓷缸重重往木桌上一墩,茶水濺出缸沿,灑在桌面上。
小吳猛地一哆嗦,慌忙道:「師父,我就是隨口一說,只是個想法而已。」
陳桂生心裡透亮,淮劇本就是從里下河的水裡泡出來、田埂的泥土裡踩出來的。
當初他學戲,一句唱腔要磨上三個月,一個身段要摔上百回。倘若只靠添幾個花哨動作就算改良,那不是出新,而是糟蹋淮劇這門老手藝。
見他臉色帶著慍氣,旁邊的劉師傅手上的弦一下子停了,低頭假裝調琴。
打鼓的李師傅也埋下頭,裝作繫鞋帶,棚里沒人敢上前搭話勸解。
棚里靜了片刻,陳桂生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下來。
「小吳,外頭世道再怎麼變,戲的根不能變。」
小吳連忙點頭:「師父,我記下了,往後再也不提改本子的主意了。」
話音剛落,外面的鑼鼓再次響起。
「師父,您該登場了。」
「嗯。」陳桂生整了整身上的戲袍,抬步走了出去。
台下方才還是萬千喧鬧的嘈雜聲,看見陳桂生掀開布簾,頃刻之間齊齊靜了下去。
陳桂生站定後,開始演繹淮劇經典曲目《趙五娘》。
「苦命人坐書房淚如雨降,尊一聲有福的狀元郎,你在京城裡把福享,問什麼家鄉不家鄉?」
轉瞬間,陳桂生嗓音一轉,進了「大悲調」。
「自從你那年上京邦,家鄉連年遭干荒。」
「干荒一年不下雨,滿眼黃土不見糧。樹皮草根吃乾淨,人人餓得臉皮黃。」
「老年人餓得光張嘴,孩子餓得淚汪汪……」
聽得台下的觀眾,眼圈都紅了。
台側的小吳,這會兒突然想起師父說過一番話。
「小吳,藝術是可以共情的,且不論階級高低,文化水平。好的藝術,優秀的戲曲,都是能唱道人的心裏面去,且能一點一點鑽到一個人的內心深處。」
小吳從戲台看向戲台下,東頭第三排,一個包著藍布頭巾的老大娘,正拿袖子擦了一把臉。
旁邊坐著一位年輕的母親,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娃,母親哭得胸口陣陣發顫,急得嬰兒尋不到奶,險些蹬腿哭鬧。
坐在石駁岸上的老大爺,這會兒煙鍋子滅了都沒顧上點,跟旁邊的孫子說:「趙五娘把三年的苦水一句一句往外倒,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戲台上,陳桂生眉頭擰著,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戲袍的領口洇濕了一圈。一雙手微微攥著,情緒通過一字一句往外送。
「干荒二年不下雨,陳留郡遍地起飛蝗。蝗蟲都是有燕子大,俱是紅頭綠翅膀。飛在天上遍日月,落在地上一片黃。」
「乾旱三年不下雨,米如珍珠價高昂。芝麻放在酒盅里,只准數來不准量。三個銅錢買一碗水,澱澱半碗是泥漿。」
「大戶人家賣牛馬,二戶人家賣田莊,三四五戶沒得買,賣兒賣女就上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