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生示範完,徒弟們一個個都心服口服。
「師父就是師父,一開口就不一樣。」
「師父,我明白了,氣要往下沉,不是嘴往上咧。」
「對,你們幾個明天都再試試。」
話音剛落,香噴噴的菜餚也上來了。
朱阿婆端著一大盆紅燒肉,濃油赤醬地擺在桌子正中間。
後面跟著上了一道響油鱔糊,熱油還在滋滋作響。
一場戲唱下來,大家肚子早就餓了,筷子齊刷刷地伸過去。
吳春生趕緊攔住了。
「餓死鬼投胎啊,咱們先給師父夾一塊紅燒肉!」
「師父吃這塊,瘦的!」
「師父每次都最辛苦,給師父多吃點。」
陳桂生笑了。
「大家都吃點,吃飽了明兒好唱戲。」
老闆娘溫了本地的黃酒,放了幾顆話梅進去,撲鼻而來的酒香和梅子香。
「這是自家釀的酒,今天免費送給你們喝。」
「謝謝朱阿婆。」
「哎呀,別客氣,你們能一直光顧我生意,這點酒不算什麼。」
吳春生吃美了,起身舉起杯子。
「咱們一起敬師父!敬淮劇!」
「好!敬師父!敬淮劇!」
七八個杯子碰在一起,響聲聽著悅耳清脆,氣氛慢慢熱乎起來。
有人端著杯子站了起來:「師父,今兒高興,我想想唱兩句,行不行?」
「行,唱什麼?」
「就唱《秦香蓮》里陳世美那個角色,我練了好久了,一直沒機會上台。」
「唱吧,你要是跑調了,必須罰酒一杯。」
「好!」
在大傢伙兒的笑聲中,小趙清了清嗓子,起了個范兒。
他扮的是陳世美,唱的是「闖宮」里陳世美趕秦香蓮母子走的那段。
「你母子三人快些走,休在此處來逗留。你若在此來囉嗦,管叫你母子命難留——」唱完後,贏得餐館滿桌鼓掌。
陳桂生開始點評。
「這段唱得還行,就是那個『走』字,你還是有點飄。陳世美這個人是壞,但他心裡虛,你唱的時候得帶著點慌,不能全是橫。」
「師父,你具體形容一下,是怎麼個慌法?」
「你想想,你做了虧心事,人家找上門來了,你嘴上狠,心裏面虛。就是那種感覺,你自己再琢磨一下。」
小趙點點頭:「明白了,師父,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再試試。」
醞釀了一會兒,他重新唱了一遍,這一遍果然不一樣了,聲音里多了一絲壓不住的顫抖。
氣氛一下子更熱了,一個師弟起了個《藍橋會》的頭,眾人跟著和:
「藍橋上面藍橋會,藍橋底下藍橋水。藍橋水映藍橋月,藍橋月照藍橋人……」
這是淮劇里最輕快的一段,調子朗朗上口,滿桌人一邊拍桌子一邊唱,唱得眉飛色舞。
唱完《藍橋會》,有個師弟提議:「師父,您唱一個吧!」
「對!師父來一個!」
陳桂生想了想:「行,那我唱一段《庵堂認母》。」
滿桌靜下來,陳桂生微微閉眼,起了腔。
「徐元宰坐庵堂淚流滿面,想起了老娘親痛斷肝腸。兒在那徐家享富貴,娘在那庵堂受淒涼。兒吃那山珍與海味,娘吃那青菜與黃湯。兒穿那綾羅與綢緞,娘穿那破衲與舊裳……」
這段唱的是徐元宰找到失散多年的親娘,卻發現母親已削髮為尼,母子相對卻不能相認的悲情戲。陳桂生嗓子壓得低,一字一字地往外送,聽得人肝腸寸斷,整個小飯店都安靜了。
唱到最後兩句,陳桂生收了腔,聲音輕輕落下。
「娘啊娘,兒今認母非容易,這二十年的苦水往肚裡裝。」
最後一個字收住,滿屋變得一片寂靜。
持續了好幾秒,滿屋子的人,都拍起手來。
「好!」
「唱得好!」
「再來一個!」
陳桂生站起來,朝四周拱了拱手:「謝謝,謝謝各位,打擾大家吃飯了。」
「不打擾不打擾!陳師傅,我明兒買票去聽您的戲!」
「我也去!我帶老伴去!」
「陳師傅,改天我請你到我們學院來,給學生們講講。現在搞戲曲理論的多,能像你這樣唱進人心的少。」
陳桂生道謝:「客氣了,有空一定去。」
一旁的小趙眼神發亮,湊上前低聲問道:「師傅,方才唱《庵堂認母》,您唱到母子不能相認那句,心口會不會發悶?」
「會。唱戲不是單單學調子、記身段,要把自己放進人物的難處里。但也不能一味沉在悲里,陷進去拔不出來,那就不是唱戲,而是困在戲裡了。」
「師父,我記得您說過。戲是替世人說心裡話,咱們一定要切記,唱完就要抽身回來。」
劉師傅聞言笑了,「這話在理。咱們淮劇,苦戲最多,唱苦不是為了叫人一味落淚。是讓現在人明白安穩的日子有多珍貴。」
朱阿婆這時端來一碟剛蒸好的米糕,熱氣騰騰擺在桌子中央。
「陳師傅,你們嘗嘗這個,自家蒸的米糕。你們唱得太好聽了,我在灶台邊都聽入神咯,剛才鍋差點糊了。」
一頓酒足飯飽,陳桂生結了帳,帶著徒弟們往外走。
風一吹,酒意散了幾分,徒弟們還在興奮地討論剛才誰唱得好誰唱得差。
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把每個人的影子鋪在地上,像一行走了調的唱腔,卻偏偏走得有滋有味。
晚上十點多,陳桂生推開家門,兒子一骨碌爬起來:「爸!」
陳桂生抱起兒子,「守正,在家有沒有惹媽媽生氣?」
「沒有,守正很乖!」
「乖兒子,快讓爸親一口。」
「爸,我的大白兔奶糖呢?」
「變!」陳桂生假裝變魔術,變出了一盒大白兔奶糖,逗得兒子開心地猛親了他幾口。
蘇晚卿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解酒湯。
「給你準備的解酒湯,快喝了潤潤嗓子。」
「晚卿,謝謝你。」
「今兒唱了哪出?」
「《秦香蓮》。」
蘇晚卿拿抹布擦著桌子,嘴裡念叨:「這齣戲好聽。」
一家三口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陳桂生陷入了一會兒沉默。
「晚卿,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吧。」
「下周我要去蘇北一趟。」蘇晚卿擦桌子的手沒停:「又出差?這次又去哪?」
「鹽城建湖那邊幾個鄉鎮廟會,當地搭台邀請我們戲班子去唱戲,一共唱五天。」
蘇晚卿把抹布往桌上一擱,嗓門高了一點,「我看你乾脆跟淮戲一起過日子去吧!」
陳桂生滿心都是愧意。
「晚卿,上海是淮劇的發祥地,可淮劇真正的根在鹽城建湖。建湖話,建湖腔,建湖本土的調子。」
「沒有建湖,哪來淮劇?沒有淮劇,又哪來我陳桂生?就算我在上海的戲台唱得再紅火,骨子裡還是建湖水土養出來的腔調。」
蘇晚卿嘴唇動了好幾下,話堵在喉嚨口,半天沒能說出半個字。
趴在地板上玩小人書的陳守正,聽見大人說話,慢慢抬起腦袋。
「媽,建湖是哪呀?」
蘇晚卿的聲音悶悶的,「淮劇的老家。」
陳守正眨眨眼,又追問一句,「那泰州呢?」
「你爸的老家,他小時候在泰州長大的。」
小傢伙仰起可愛的小臉,「媽,我要跟爸爸一起去。」
「守正乖,你要上幼兒園呢。」
蘇婉卿轉頭,目光直直地落在陳桂生的身上,最後定格在他的臉上。
「你這三天兩頭往外跑,我看演出比我和兒子在你心裡都重要。」
「晚卿,你話說太重了,我最愛的是你和兒子。」
守正開心地笑了。
「媽媽,爸爸說最愛的就是我和你。」
蘇婉卿有些哭笑不得,被兒子的模樣逗笑了,伸手輕輕颳了小傢伙的鼻尖。
看著兒子的可愛模樣,她心頭那股憋著的火氣沖淡大半。
可再次看向丈夫的時候,眼神裡面卻依舊帶著委屈。
「每次廟會搭台,一走就是好幾天。夜裡家裡就我帶著守正,一個人忙前忙後,連個搭把手的都沒有。」
「婉卿,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戲班子裡這幫徒弟,大多年輕,底子還淺。我不去,這台戲就撐不起來。」
蘇婉卿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點。
「我不是攔著你唱戲,只是心裡捨不得。」
「婉卿,我都懂。」
守正看著爸爸,「爸,你什麼時候帶我學唱戲呀?最近你一直忙,又不教我唱戲了。」
「爸爸一有空就教你,守正在家乖乖聽話,等爸爸回來。」
蘇晚卿看著父子倆一問一答,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你在外頭千萬要愛惜嗓子,在台上別太拼。」
「婉卿,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等這五場戲唱完,回來我歇幾天,天天在家陪守正,接送他上幼兒園,幫你買菜燒飯。」
「這話可得算數。」蘇晚卿斜睨他一眼。
「算數。」陳桂生鄭重地點了點頭。
守正在一旁拍手:「太好了!我要吃爸爸燒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