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生知道妻子心裡不痛快,知道她一個人照顧這個家不容易,上前溫柔地挽住了她的腰。結婚這些年,兩人相敬如賓,平常日子裡,如此親昵的動作不算多。
「婉卿,你別生氣了,你這樣我出差也不放心。」
「那你就別去了,就留在上海唱戲,至少每天我都能見到你,晚上一起說說話。」
「這次真的不行,已經答應對方了。我保證,以後儘量每次出差間隔久一點,平時一有空就陪你和孩子。」
蘇婉卿心裡即便再不痛快,可她也很清楚丈夫是必去的。
「桂生,有時候我都有一種錯覺,你好像把這個家當成了旅館。想回就回,想走就走。」
「婉卿,怎麼會呢?我並沒有!你別誤解我,我心裡最在意的是你和孩子。」陳桂生連忙解釋。
「我和兒子好不容易盼到你回來,你這才剛回來幾日,又要帶隊去蘇北下鄉演出。你乾脆天天出差,別回這個家了。」
「婉卿,我知道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你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咱們不要這麼說話,太傷夫妻感情了。」
蘇婉卿抹著眼淚,越哭越覺得委屈。
「我們和淮劇哪個重要?」
「你們比淮劇更重要!」
「別哄我了,我知道淮劇是你的命!」
守正從地板上爬起來,腳步噠噠的小跑過去,伸手輕輕拽住媽媽的衣角。
「媽媽別生氣了,爸爸出去唱戲,唱完了很快就會回來的。大家喜歡爸爸唱戲,守正將來也要像爸爸一樣。」
蘇婉卿低頭看向小小的兒子,看來這就是宿命,守正自小就喜歡聽父親唱戲。
「好兒子,你幫爸爸安慰一下媽媽。」
陳桂生的手掌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轉頭,一隻手又摟著她的肩膀。
「婉卿,這次就去五天。等我這次從蘇北回來,就帶你和守正去看電影。」
「每次都這樣說,哪一次兌現承諾的,一天天忙得不見人影。」
陳桂生搬出了小救兵,「守正,媽媽生氣的樣子也好看。」
蘇婉卿被他這一句逗得又氣又無奈,心頭火氣消了大半。
「桂生,不是我跟你訴苦,我是真希望你能留在我們娘倆身邊。」
「我就說守正半夜發高燒那次,當時外頭已經凌晨三點,黑漆漆的天空下著大雨。我一個人抱著守正往醫院跑,街上一輛黃包車都找不到。你說說,那時候你在哪兒?」
「我那次在常州演出。」陳桂生心頓時一沉,聲音沉了下去。
「守正幼兒園開學,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一起送。守正攥著我的手,仰著頭不停問我,我的爸爸去哪了。那時候,你又在哪?」
「我在南京演出。」
「有次家裡燈泡燒了,我踩凳子上去換,一腳踩空摔下來,結果崴了腳踝。一瘸一拐,硬撐著做了整整一個禮拜的飯。那會兒,你人又在哪裡?」
「婉卿,別扎我心窩子了,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了你……」
蘇婉卿打斷了他,聲音微微發顫,「當初媒人跟我說,陳桂生這個人,把戲看得比命大。」
「那時候我心想,戲比命大就大吧,我就愛看你站台上唱戲發光的樣子。可我萬萬沒想到,戲占滿你的心在,咱們這個家就只能縮得小小的。」
蘇婉卿哭訴了許久,慢慢的不哭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自行車叮鈴鈴的響。
守正幾步走到媽媽身側,伸手緊緊地抱住她的腰。
「媽媽不哭,守正陪著你,守正哪裡也不去。」
望著母子二人,陳桂生心裡五味雜陳。
「婉卿,等這趟回來,我就去跟團里協調上海這邊的排期。以後禮拜天不安排演出,專心在家陪著你和守正,我跟你保證說到做到。」
蘇婉卿一聽這話,頓時燃起了希望。
「真的?你能做到嗎?」
「團長要是不肯批,我直接去跟他理論!」
有丈夫這句話,蘇婉卿終於心軟了,「行了,別耍嘴皮子。快去洗澡,一身煙味酒味,難聞死了。」
「遵命!老婆大人!」
陳桂生去衛生間洗漱,守正立馬跟在後頭。
「爸!我長大能不能上台唱戲?」
「當然能!」
「要是我天天出門唱戲,不回家,我媳婦會不會像媽媽一樣生氣?」
蘇婉卿聽見這話,當即揚聲嗔罵,「你才多大一點,就惦記媳婦了?」
守正脖子一縮,咯咯地笑著。
「怕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桂生,行李怎麼收拾?」
「老樣子,別帶太多東西,路上不方便。」
「行。」
蘇婉卿走到柜子跟前,拉開了櫃門。一邊翻找衣物,一邊絮絮叮囑。
「你在外吃飯要注意點,路邊的東西別亂吃,鬧肚子就麻煩了。台上唱久了嗓子耗得厲害,一定要記得多喝溫水,別總貪涼喝冷水。」
「知道啦,你的話,我每一個字都記牢了。」
「到了報個平安。」
「好。一定。」
「你不用掛念我們娘倆,家裡的事情我自己能扛。」
陳桂生心頭一暖,緊緊攥住她的手。情到濃時,他溫柔道:「早點休息吧,先把守正哄睡著了,咱倆好好聊聊。」
夫妻倆給兒子講了幾個故事,守正就在爸爸媽媽中間睡著了。
「小點聲,睡著了。婉卿,咱們去隔壁睡。」
「討厭。」
關了燈,夜色越發濃稠。黑暗之中,陳桂生滾燙的身體緊緊地摟著妻子。
「婉卿,辛苦你了。」
「少說多做,我喜歡實際一點的。」
「我懂了,那咱倆睡吧......」
「你壓到我頭髮了。」蘇婉卿嗓子裡「斯哈」了一下,「對了,小吳這次跟你一塊兒去嗎?」
「去!他當然要跟著一起去,我是有心要培養他的,這小子在戲班子裡是最有潛力的。」
「那就好,我就放心小吳,讓他替我看著你。我可警告你,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還是我和守正的。」
黑暗中,借著窗外月光,陳桂生看見妻子優美的輪廓。
「婉卿,我一定會努力學著平衡家庭和淮劇這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