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桂生跟妻兒告別,守正還在香甜的睡夢中。
妻子給他準備了比平日裡豐盛的早飯,吃完後,領著戲班子,一路舟車勞頓來到蘇北鹽城。
春風裹挾著河汊里濕冷的水汽,一陣一陣扑打在機動木船的甲板上,陳桂生裹緊衣服,還是覺得身子有些冷。
這時,小吳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
「師父,你快看,春水都漲起來了。」
陳桂生放眼望過去,眼前是縱橫交錯的河道,把里下河的大地分割成一塊塊圩田。
「這就是蘇北風光,走到哪裡都忘不了。小吳,你記住師父的話,不管走多遠,蘇北都是淮劇的根。」
「師父,我知道了。」
突突突的馬達聲響個不停,木船破開碧綠的河水,載著陳桂生一整個戲班,從上海駛向蘇北水鄉。
小吳斜靠在戲箱邊上,百無聊賴地扒著船舷,望著兩岸不停向後倒退的白牆黑瓦村落。
劉師傅坐在一旁,手指一遍一遍摩挲胡琴的琴杆,神色平靜而又安寧。
幾個年輕學徒擠在船艙兩側,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鄉下演出。
小吳有些擔心,「師父,我心裡還是有點打鼓。」
陳桂生看向小吳,「怎麼了?」
「咱們這回跑鄉下青苗會,聽說連個正經招待所都沒有,想想就挺遭罪。」
劉師傅放下手裡的胡琴。
「小吳啊,淮戲本來就是從這些圩埂草台上長出來的,回故土唱戲,哪能處處講排場。」
小吳撇撇嘴,「在上海待習慣了。對了,師父,我聽傳話過來的人說,鄉里現錢不多,很大一部分戲酬要用稻穀、雞蛋這些食物來抵。咱們唱完戲拉一船糧食回上海,說出去,別的戲班聽了不得笑話我們?」
陳桂生原本扶著船舷望向遠方,聽見小吳這番話,心裡有些複雜。
「小吳,稻穀和雞蛋是鄉親們省吃儉用拿出來的家底。解放前老跑草台的藝人,唱完一場戲,能換一口雜糧充飢就知足了。我們現在條件已經比老一輩好太多,不要被上海城裡的繁華養嬌了性子。」
小吳被說得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小聲嘟囔著。
「師父,我也就是隨口抱怨兩句,真到了地方,我肯定會好好幹活的。」
陳桂生揉了揉小吳的頭髮,「行了,我知道咱們小吳最努力了。」
「師父,我一定好好努力,將來我也要成為主角,像師父一樣。」
「不錯,有志氣。」陳桂生欣慰地笑了。
木船繼續往前行駛,過了許久,小吳終於遠遠能看見碼頭的石階。
「師父你快看,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他們一定都是在等咱們。」
陳桂生望過去,確實有不少人影,似乎早就等候多時。
淮劇在蘇北人民的心裡,分量一直都很重,咱們一定要賣力地唱,不能辜負了他們的期待。哪怕沒有一分錢,也得尊重淮劇,尊重這些老百姓。」
「嗯,師父,我知道了。」
船老大調轉船頭,木船緩緩靠岸,跳板「哐當」一聲搭在石階上。
陳桂生邁步走下船的時候,被一雙干農活磨得全是厚繭的手,緊緊攥住了手掌。
「陳師傅,大傢伙兒可把你們盼來了。知道你們要來唱淮劇,鄉里鄉親的幹活都有力氣了。」村書記老顧的嗓門十分洪亮,滿臉抑制不住心裡的期待。
「辛苦了,等多久了?」
「不辛苦,沒多久,大傢伙兒願意等。陳師傅,今年開春,天氣實在磨人,忽冷忽熱的,雨水時大時小。圩地里秧苗剛剛栽下去,我們全村人心裡都懸著。大夥商量了很久,才下決心湊份子,請你們戲班過來唱青苗會的大戲。」
陳桂生回握住他的手:「顧支書,承蒙鄉里看得起我們。」
村支書很是感動,側過身子指向身後幾位老者。
「村里開了社員會,說好了一切自願。家裡條件尚可的,出幾元零碎鈔票;多數農家拿不出現金,就扛自家曬好的稻穀,或者拎一籃自家母雞下的雞蛋。量力而行,我們絕不強人所難。陳師傅,您放心。」
一行人沿著蜿蜒泥濘的圩埂往村子走,路上遇見了蹲在田埂邊上的周老漢。
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六十多歲,經歷過好幾次澇災蟲害。看見戲班隊伍路過,趕忙把旱菸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主動搭話。
「陳師傅,久仰你的大名,我們好多人都喜歡聽你的戲。收音機里經常聽,有時候村廣播站也播放你的戲。」
陳桂生客氣拱手:「多謝抬愛。」
「陳師傅,我們鄉下流傳一句老話,戲先唱給水土,人是沾光聽戲。我們這些莊稼人心裡想法很簡單,就盼地里青苗安穩,少遭澇災,少生蟲害,平平安安熬到秋收,一年的辛苦才有著落。」
「周大爺放心,我們一定把戲唱好嘍。」
聊了幾句,大家繼續往前走,小吳好奇心上來了。
「師父,淮劇的起源是在蘇北,為什麼會在上海火爆起來?」
「這個我沒告訴你嗎?」
「師父,你沒跟我說過。」
「那行,我今天就告訴你,淮劇的根子就在咱們蘇北這塊窪地上發展起來的。早些年,大批蘇北老鄉外出謀生,跑到上海做工幹活,淮劇也被帶到了大上海。」
「師父,原來是這樣啊。」
一旁的村支書接話:「陳師傅住我家偏屋,剩下的徒弟、樂手分散安置到村民家中廂房,吃的也都是各家湊出來的家常菜。戲酬我們提前說好,大部分不給現鈔,唱完幾日大戲,稻穀雞蛋統一裝船。要是覺得不妥,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陳桂生連忙接話:「村支書,這個不用商量,就按照鄉里老規矩辦。早些年草台藝人,本就是吃百家飯,拿五穀抵工錢。你們不要有壓力,我們都是蘇北人,就算沒有報酬,我們也會賣力地唱。」
傍晚的風帶著春寒吹過來,村書記聽見這番話,心裏面暖洋洋的。
這時候,下地勞作的農人扛著農具,三三兩兩踏上歸家小路,家家戶戶煙囪升起裊裊炊煙。
「陳師傅,全村上下都在等待鑼鼓敲響,等待青苗會大戲拉開帷幕,大傢伙兒這些日子幹活都有勁頭!」
陳桂生忘卻了奔波疲憊,眼神裡面充滿了期待和自信。
「放心,我們保准為鄉親們奉上一齣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