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猴子說要考慮幾天,可話里話外還是捨不得賺錢的好機會。
他走後,張經理進屋了,滿臉都是對此人行為的不恥。
「陳師傅,您說這人能來上班嗎?賺快錢的人,一般都不願意干正經工作。」
「來不來,就要看他自個兒了。他是看不上這份工資,但他也知道這種行當干不久。他總不能今天倒票賣淮劇票,明天去倒票賣電影票滾吧。」
張經理嘴唇揚了揚,好像早就清楚孫猴子靠什麼謀生。
「陳師傅,您還真的說中了,他確實也倒賣電影票,見縫就插針。」
孫猴子這事暫且擱下了,但陳桂生的這齣新戲,帶著他進入了人生的高光時刻。
每天早晨的劇場,門口就已經是排隊等著買票的人,比工作人員來的還早。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隊伍已經從售票窗口拐出去,繞過醬油店,排到了隔壁弄堂的公共廁所門口。有人帶著小板凳,有人拎著熱水瓶,有人蹲在牆根底下喝著豆漿啃著油條。
售票窗口每天只開兩個鐘頭,九點到十一點。兩百張票,一放出去就沒了。過了十一點,窗口都關上了,外頭還排著七八十號人。
張經理經常站在門口,一遍一遍地說:「大家明天早點來,明天還是九點開窗。」
「明天早點來?我今天早上五點就來了!」
「五點來的排第三,頭一個昨兒晚上十點就蹲這兒了。」
「十點?蹲了一宿?」
「是啊,蹲了一宿,帶了條棉被來的。」
張經理回頭看了一眼,牆角果然卷著一條舊棉被,旁邊擱著一些便當飯盒。
又過了幾天,劇場門口更加瘋狂。
售票窗口還沒開,門口已經擠了三百多號人。
隊伍從劇場門口橫著拐出去,占了半條馬路。
「陳師傅,公交車都過不去了。」張經理跑進後台,臉上的汗把領子都洇濕了。
「陳師傅,外面全是戲迷,公交車司機都著急了。派出所打電話來問,說你們門口怎麼回事。我說我們劇場門口人多。他們現在加派人手,在維持現場秩序。」
陳桂生正在化妝,手停了一下。「票這麼快就賣完了?」
「是啊,賣完了,現在門口那些人都是沒買著的,等著有人退票,還有人在到處找黃牛呢,孫猴子這幾天又賺翻了。」
陳桂生把畫筆擱下,思索了一會兒。
「你去跟他們說,今天加二十個站票。側幕兩邊的位置,不能擋著正座。」
「好的陳師傅,這就出去告訴他們。」
張經理跑出去喊了一嗓子,門口那些人呼啦一下子圍上來。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擠到前頭,掏出一大把鈔票。
「給我一張!我加價!」
「有錢了不起啊,我也加價!」
「大家都別擠!都別擠!一個一個來!」
二十張票,五分鐘就被搶光了。
那天下午,陳桂生到劇場的時候,門口排隊的人比昨天還多。
張經理一路好不容易擠進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發愁。
「陳師傅,南京那邊來了淮劇團的人,姓方,說想請您過去演三場。」
「南京?」
「上回不是來過一回嗎?您沒答應,說這邊走不開。這回人家又來了,說南京那邊票已經賣出去了,就等您點頭。」
「什麼時候?」
「下個月初。您這邊唱到月底,正好可以接上。」
「你跟他定日子吧。」
「好嘞!陳師傅,我這就去安排。」
趙大勇正在勒頭,看見這一幕,咧著嘴笑了。
「陳師傅,咱們要去南京了?」
「嗯。下個月初。不光南京。蘇州、杭州、無錫,都有人來問了檔期。」
趙大勇樂了,雖然每天演戲很累,但是這陣子收入不錯,大幅度改善了家庭生活,老婆都對他正眼相看了。
「陳師傅,我們就跟著您了,以後保准有肉吃。」
「你就這點出息?」一旁的劉師傅笑了。
「不然呢,我難不成要去買老洋房?」
大家談笑間,陳桂生在心裡一邊盤算著演出行程,一邊想著回家怎麼跟妻子「請假」。蘇婉卿一直不希望她離開上海,對她最低的要求就是每天能見到他。這要是出去巡迴演唱,他和妻兒又要分開了。
這天,陳桂生回到家,還沒來得及開口,兒子已經拉著他要學唱戲。
「爸,趁著你今天回來早,趕緊教我唱吧。」
「守正,作業寫完了嗎?」
「爸,我都寫完了,最近功課一點沒落下,老師都誇我進步了,這次考試排名也上去了。爸,你快教我吧。」
「守正,你學唱戲是為了什麼?能告訴爸爸嗎?」
「我想成為像爸爸一樣優秀的淮劇人,小的時候是羨慕,後來是崇拜,現在是渴望成為像您一樣的名角。我們班上同學都在討論《女兒也是根》,我沒告訴他們,我的爸爸是陳桂生,因為我不希望他們認為我是戲二代。我希望他們將來認識我,是因為我的實力,而非我有一個淮劇大師的父親。」
陳守正的一番話,確實驚艷到了陳桂生。
他原先一直以為,兒子是喜歡舞台上,發光發熱的那一面。喜歡被眾星捧月的虛榮心,喜歡功名利祿。今天跟他一番交流,才發現兒子的覺悟很高,而且是發自內心熱愛淮劇。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把陳守正當成一個孩子。發自內心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正式將兒子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
蘇婉卿在一旁,看著心情有些複雜。陳桂生等著她張口數落自己,沒想到這一次她竟然沒有攔著他出去巡演。
「婉卿,你怎麼了?我以為你會不高興。」
「我確實不高興,但我也不會攔著你。現在大家茶餘飯後都在談論《女兒也是根》,許多人看了這齣戲,都有了新的思考。桂生,你做的事業很有意義,我不想再束縛住你的翅膀。只要你記得回家,我會努力做好你最堅實的大後方。」
妻子的一番話,說得陳桂生差點落淚,攥著妻子的手,情緒起伏到眼眶一片猩紅。
一旁的陳守正看著父母相愛的模樣,心裏面對未來的另一邊,逐漸有了一個雛形的模樣。
半晌之後,陳守正輕咳一聲。
「爸,媽,我還在呢,你倆什麼時候膩歪好呀?」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同時看向兒子。
「你小子趕緊睡覺去,別妨礙我和你媽聊天。」
「好嘞,遵命,我的父親大人。」
「睡覺前把牛奶喝了,最近你在長個子。」
「好嘞,親愛的媽媽,那我就不當你倆的電燈泡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