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還有五天時間,陳桂生一刻也沒閒著。
每天早上六點,他和守正準時起床。洗臉刷牙之後,爺倆尋了一出沒什麼人的空地方。趁著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陳桂生就在教守正吊嗓子。
「三——年——來——」
「高了,往下壓一點。」
「三——年——來——」
「這回又低了,守正,你自己要學會聽。高了低了都難聽,一定要在中間,保持不高不低。再來。」
守正深吸一口氣,又唱了一遍,陳桂生終於點了點頭。
這天吊完嗓子,陳桂生正式開啟教學模式。
「守正,今天爸爸教你四功五法。你知道什麼是四功五法?」
「爸,這個我知道。唱、念、做、打是四功,手、眼、身、法、步是五法。」
「這個背得挺溜,是不是小吳教你的?」
守正露出一副被拆穿的笑容:「爸,你這麼忙,有時候我只能讓小吳哥哥教我。」
「看來你有點基本功,那就一樣一樣來,跟著爸先學唱。你剛才吊嗓子,就是唱的一部分。守正,記住了,唱不光是嗓子。你唱的時候,氣是從哪兒來的?」
「丹田。」
「丹田在哪兒?」
守正拍了拍肚子,「在這兒。」
「再往下,肚臍下面三寸。」
守正往下挪了挪手,「這兒嗎?」
「這回對了,氣從你這裡出來,過胸口,從嗓子出去。你剛才唱的時候,氣是卡在嗓子眼的,所以唱到一半就快沒了。你得往下沉,氣沉下去後,聲音才有根。像樹一樣,根扎得越深,樹才站得越穩。你再來一遍,手放在肚子上,感覺氣從那兒往上走。」
守正把手擱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氣,再一次開口唱。唱到一半時,父親再次喊停。
「這回好多了,氣是有根了,但是還得接著練。」
唱完了,陳桂生開始教念。
「念白跟平時說話不一樣,平時說話隨便說,念白講究字正腔圓。每個字得咬清楚了,然後再送出去。你聽我念一句——『媽,我想念書。』」
守正跟著念了一遍。
「太輕了,你念給誰聽呢?」
「給您聽啊。」
「不對!你是在台上念,念給台下的幾百號人聽,你得讓最後一排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再來,大聲點,送出去。」
守正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喊:「媽,我想念書!」
「好傢夥,你這是喊口號呢。念白要送出去,但不能扯著嗓子喊。你得把字送到台下,同時還得帶著情緒。芳芳那時候是跪在地上求她媽,她心裡的著急,可又不敢大聲。你試試,小聲說,想像著把每個字送到最後一排。」
守正試了三遍,陳桂生才勉強點頭。
念完了,教做。
「做就是身段,你站在台上,不能幹站著,你得讓台下的人看見你心裡在想什麼。比如,你剛才念『媽,我想念書』,你站著念的,芳芳當時是跪著的。她跪下去,是膝蓋先著地,還是肩膀先塌?」
「我觀察了幾遍,發現是肩膀先塌的。」
「你試試。」
守正站直了,肩膀先塌了半寸,然後膝蓋才彎下去。
「停——」
「肩膀塌早了!芳芳跪下去之前先泄了一口氣,那口氣一泄,肩膀才塌的。你剛才肩膀塌了,氣還沒泄呢。再來一遍!」
練了七八遍,膝蓋都磕紅了,陳桂生才說行。
四功,最後教打。
「這裡的打不是打架,打是身段的一種。你將來唱武生,得會翻跟頭、打把子。今天先不教你翻跟頭,教你走台步。守正,你先走兩步給我看看。」
守正走了兩步,陳桂生看得直搖頭。
「你那是走路,根本不是台步。台步要走得穩,走得漂亮。腳底下有根,身子是活的。你仔細看,我走一遍。」
陳桂生走了幾步,看著那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
「爸,你太厲害了,肩不晃,腰不扭,整個人走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勁兒。」
「別拍爸馬屁了,這才叫台步。你跟著我走,我走一步,你走一步。」
爺倆走了十幾個來回,累得一身大汗。
練完後,回到家,蘇婉卿端了兩杯水出來,遞給他們爺倆。
「守正,今天練習得怎麼樣?」
「爸,我是不是還行?」
陳桂生看向妻子,「嗯,還行。」
蘇婉卿笑了,「你爸說還行,那就是還不錯。守正,繼續加油。」
「還不知道爸什麼時候教我翻跟頭,打把子?」
陳桂生接過話,「別著急,台步還沒走穩,就想著翻跟頭。跟頭翻不好,摔了脖子,你就別想唱戲了。」
「爸,那什麼時候教?」
「等你台步走穩了再說,我這回去南京,回來會檢查你的基本功。你要是走不穩,暫時就別想學別的。」
「爸,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爸相信你,記住了,練功歸練功,功課一定不能落下。」
「爸,我記住了。」
「爸還有件事要囑咐你,替爸爸照顧好媽媽,爸爸回來帶好吃的給你們。」
「爸,我知道南京有鹽水鴨。」
「爸給你帶一隻,讓你和你媽嘗嘗。」
「謝謝爸。」
......
南京那三場,票提前十天就賣完的。
陳桂生帶著班子坐火車過去,到了南京火車站,出站口圍了一群人。
人群中,有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歡迎陳桂生來寧演出」。
有人手裡攥著票,在出站口等著要簽名,還有人帶著鮮花和小禮物。
見狀,方團長站在人群外面,急得直招手。
「陳師傅!這邊!車在這邊!」
陳桂生被方團長拽著從側門出了站,鑽進一輛麵包車裡。
方團長坐在副駕駛上,回頭說:「陳師傅,您這趟來,南京城都傳遍了。我們劇場門口排隊,把隔壁郵局的門都堵了。郵局的人找我們投訴,說你們再這樣,我們沒法辦公了。」
陳桂生爽朗地笑了,「剛才我已經感受到了南京人的熱情了。」
南京那三場,場場滿座。
最後一場散場的時候,方團長堵在後台門口,攥著陳桂生的手。
「陳師傅,您別急著走。南京周邊的幾個縣,都有人來問。揚州的、淮安的、鹽城的,都說想請您去。您能不能多留幾天,我們安排一下?」
陳桂生擔心妻子不悅,但最終還是不忍心拒絕戲迷朋友們的熱情。
「方團長,你安排。」
從南京回來,已經是半個月以後的事了。
陳桂生到家的時候,守正已經睡了,蘇婉卿在燈下等他。
「桂生,這回暫時不出差了吧?」
「婉卿,鹽城讓我回去演一場。」
「哦,大概什麼時候?」
「下個月。」
蘇婉卿揶揄道:「你就是個大忙人。」
「婉卿,咱們家大後方又要辛苦你了。」
「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熱飯。」
蘇婉卿剛站起來,就看見守正揉著眼睛站在門口。
「爸回來啦!」
陳桂生笑了,「爸有沒有吵著你?」
「爸,我聽見你說話就醒了。」守正走過來,興奮的在他旁邊坐下,「爸,我能跟你一塊兒去鹽城?我想看爸在台上唱戲。」
「你跟你媽說,她同意我就帶你去。」
蘇婉卿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我說了也不算,你得問問你們學校答不答應。」
守正急了,「媽,學校肯定需要你和爸答應啊。」
「你也知道啊,你的當務之急是學習,不是出去看你爸唱戲。」
眼看著母子二人出現了口角,守正臉色耷拉著,一臉不高興。
「爸,你成天不著家的,我想著跟你學唱戲,根本沒機會。」
「兒子,乖,爸教你的四功,現在跟爸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