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陳桂生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白天照舊唱戲,等到散場之後回到家,胡亂扒上兩口晚飯,就扎進書房埋頭打磨《女兒橋》的本子。
蘇婉卿忙完家務事,會在他旁邊拉一張小板凳坐著,等陳桂生停筆揉一揉發酸的眼睛,夫妻倆就湊在一處,一句一句摳台詞、捋人物,哪裡說得太硬,哪裡留白不夠,慢慢商量著磨。
這天晚上,陳桂生深情款款地看著妻子。
「你突然看我做什麼?」蘇婉卿被看得有些臉熱。
「婉卿,你會不會覺得,我對劇本的細節要求太高了?」
蘇婉卿搖了搖頭,說「不會」。
「桂生,雖然我不唱戲了,但我一直認為。一部好戲,應從打磨劇本開始!」
陳桂生眼神一亮,如同看見了知己。
「是啊,有戲、沒戲,才是觀眾衡量劇目好壞的直接且首要標準,劇本作為一劇之本,是一齣戲『有戲』的前提和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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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贊同你的觀點!紮實的戲劇邏輯才能塑造好每一個人物,才能以深刻的主題立意引發共鳴,才能讓觀眾真正感受到『戲』的溫度和魅力。」
陳桂生被妻子的一番話感動了,他告訴妻子,自己之所以嘗試著自己寫本子,目的是因為目前劇目題材同質化太嚴重了,情節缺少戲劇張力,主題立意陳舊老套,沒有留下傳得開的經典之作。
「婉卿,究其原因,就是因為有些劇本不注重打磨質量,忽視了劇本本身的戲劇性。咱們不能被快餐文化帶節奏,一齣戲有戲還是沒戲,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這天晚上,夫妻二人暢談許久,陳守正就在門外聽著。
直到很多年過後,當坐在搖椅上曬太陽,已經年邁遲暮的陳守正,至今都還能夠清清楚楚還原出父母當初的每一句話。
頭幾天,小蓮抽空過來過一趟。陳桂生把第二稿交到她手上,她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翻完,手指點著第二場二姑的那段戲,一條一條跟他說自己的感受,哪裡話不像二姑會說的,哪一處情緒拐得太急,說得實實在在。陳桂生聽得認真,手裡的鉛筆在稿紙上不停做標記。
打磨到第十天,陳桂生盯上了第三場的結尾。原先寫的是小蓮獨自對著空蕩蕩的亭子間,直白說出那句「我想活成我自己」。蘇婉卿看了好幾遍,總覺得彆扭,輕輕搖了搖頭。
「桂生,不對味。小蓮這樣的姑娘,性子是悶在心裡的,不會對著一間空屋子把這話明明白白喊出來。」
陳桂生捏著筆沉吟:「婉卿,你說換成什麼好?」
「我覺得不用多說一句話,就讓她一個人坐在床邊,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存摺。一頁一頁翻開,看著上面一筆一筆攢下的數字,看完再輕輕合上,再好好塞回去。她心裡揣著念想,想在上海安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小家,想買一套房子。這個動作擺在這裡,比十句台詞都重,觀眾心裡自然懂。」
陳桂生眼睛一亮,當即拿起稿子改。
到第十二天,小吳休班,來家裡吃飯。陳桂生就把改好的第二稿拿給他看,小吳捧著稿紙一口氣讀完,放下的時候,眼神亮得很,當即開口央求。
「師父,這個戲,能不能帶我一個?我想上台演。」
陳桂生抬眼瞧他:「你想演哪個角色?」
「大姨夫這個角色有意思,不是那種一眼看穿的壞人。他渾,愛喝酒,發起脾氣摔碗動手,不是純粹的惡人,身上那股麻木、混混沌沌的勁兒最磨人。這種複雜的人物最難演,我想好好挑戰一下。」
陳桂生靜靜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頭,大姨夫這個角色,暫時就定下小吳。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第十四天,整本戲總算順完整走了一遍。陳桂生捧著稿子,一字一句從頭念,蘇婉卿坐在對面,安安靜靜聽。通篇念完,蘇婉卿說總覺得還差那麼一點東西,像是隔著一層薄紗,沒能戳到人心裡去。
又熬了一天,第十五日,陳桂生鋪開嶄新的稿紙,認認真真謄寫定稿,塗改的痕跡全部清乾淨,字跡工工整整。蘇婉卿逐字逐句核對下來,這一回,她終於舒展了眉頭。
「婉卿,你覺得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版本我很滿意,要不咱們把小蓮請來吃飯,請她再過一遍。」
「好啊!」
等小蓮再次上門,陳桂生把謄好的定稿遞過去。
「小蓮,你再幫姐夫把把關,這是最終稿了。」
小蓮接過稿子,在沙發上坐下來,從頭慢慢讀。看完最後一頁,她把稿子輕輕合上,抬眼望向陳桂生,眼底熱熱的。
「姐夫,這一稿可以定下來了。」
「還有不妥的地方嗎?」
「比上一稿好太多了!姐夫,讀完這本,我覺得你好像比我自己還要懂我心裡頭藏著的那些想法。」
蘇婉卿這時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系在身上,抬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沾著水汽的手。
「小蓮,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嗯,姐,定了。」小蓮重重一點頭,又看向陳桂生,「姐夫,好好排這個戲。等上台那天,我把我們紡織廠的小姐妹都帶過來。好多姑娘跟我一樣,經常被家裡催婚,她們看完,一定能在戲裡看見自己,心裡能鬆快一點。」
第二天一大早,陳桂生揣著定稿去了排練廳,給班子裡每個人都印了一份。趙大勇拿到本子,翻完之後,「啪」的一聲拍在木桌上,重重嘆了一口氣。
「陳師傅,這戲比上一部《女兒也是根》還要戳人。上回寫的是爹媽偏心,疼兒子輕待閨女;這一出更沉,四面八方的親戚,輪番過來勸婚催嫁,女孩子躲都沒地方躲。讀完我心裡堵得慌,往後我一定不會這麼對我自家閨女。她願意成家,我們替她高興;她不想結婚,那就一輩子做我們的女兒,家裡永遠有她位置。」
孫長河還有其他幾個老夥計,都捧著稿子翻了兩遍,時不時湊在一起低聲討論戲裡的橋段。
從這天起,戲班子直接進入連軸轉的苦日子。白天照常出演老戲,等到散場,大夥匆匆扒幾口飯菜,手腳麻利地把戲台重新歸置妥當,緊接著就開始排練《女兒橋》。
陳桂生會搬一張椅子坐在台下第一排,手裡捏著本子和鉛筆,目光緊緊釘在台上,誰的情緒不對、台詞火候差了,當即喊停,一點點摳細節。
小虎子分到了小蓮弟弟的角色。
有一段戲,是弟弟寫給姐姐的信,字裡行間催她回老家相親。一開始小虎子念信,語氣繃得很重,帶著明顯的火氣。陳桂生連忙叫停,耐心跟他講。
「這個弟弟不是存心要為難姐姐,是他母親讓他寫的信。他壓根想不到,這薄薄一張紙,壓在他姐姐心上有多重。所以你念的時候,千萬不要帶著濃烈的情緒,應該淡淡的,漫不經心的。你念得越輕、越無所謂,台下的觀眾聽著,心裡才越難受。」
小虎子反覆試了三遍,調子一點點放平,陳桂生才緩緩點頭,示意他過了。
小柱子這次演表妹小芳。
小芳早早嫁人,已經生了孩子。過年一桌人吃飯,她挨著小蓮坐著,開口就勸表姐早點成家。
陳桂生找了個布娃娃遞給他:
「你懷裡抱著娃,一邊輕輕拍著哄孩子睡覺,一邊跟表姐說話。你心裡是真覺得,嫁人過日子才是正道,你篤定自己選的路沒錯,勸人的時候是踏實的,不是故意為難她。台下看客靜靜瞧著,心裡會慢慢琢磨,這份安穩底下,藏了多少委屈,你自己過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清楚。」
小柱子抱著布娃娃,一下一下慢悠悠拍著。這一遍,味道就對了。
最難啃的還是小吳這個角色,他要出演大姨夫,還是頭一回上妝扮年紀這麼大的老漢,年輕的身子板繃慣了,腰塌不下去,步子邁得太利落,沒有常年酗酒、日子磨出來的拖沓渾濁。
陳桂生給他出主意,讓他天天套上厚棉褲,在排練廳里來回走,找老人佝僂的步態。連著練了三天,腰總算能塌下來,只是神態還是浮著,渾身散發出一股子年輕人的清爽勁兒。
三天後,小吳再次走完這段戲,停下來等著師父點評,陳桂生盯著他看了許久,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次演得不錯,這個人物總算是讓你演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