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完飯，蘇婉卿正在收碗，小蓮幫她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姊妹倆站在灶台邊上，一個洗碗，一個擦碗。廚房裡水聲嘩嘩的，兩人心情都不錯。
「姐。」
「怎麼了？」
「我覺得守正將來不會比姐夫差。」
蘇婉卿手裡的碗停了一下，笑著說：「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那個嗓子，天生就是唱戲的料。姐夫十六歲才正經拜師，守正現在學，比姐夫早了五年。」
「守正有姐夫手把手教，底子打得好。加上他的嗓子又亮，又肯下功夫。姐，你看著吧，將來他要是唱出來，名氣不會比姐夫小。」
「小蓮，這話別當著他的面說。小孩子不經夸，一夸就容易飄。你姐夫心裡別提有多開心了，說是沒想到守正學戲曲這麼靈光。」
「哈哈哈，我知道，我就跟姐說說。」
「再說了，唱戲這事，不光靠嗓子，唱戲得吃苦。守正現在小，我擔心他一時間覺得新鮮。等他再大兩歲，天天早上六點起來吊嗓子，冬天手凍得伸不直也得練，我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堅持。你姐夫說了，他要是哪天不想學了，隨時可以停。」
小蓮把擦乾的碗摞好，擱進碗櫃裡。
「姐，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也不是沒有半途放棄的可能性。姐，守正是你親生的，你覺得守正能堅持嗎？」
蘇婉卿想了想，眼神裡面帶著一份篤定。
「我覺得他能堅持下去，這孩子隨他爸。他爸當年從圩埂上走出去，吃了多少苦，守正身上也有那股勁兒。雖然平時看不出來，但是他一練功就看出來了。他練不好就不願意吃飯，上回練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還是不肯停。最後還是他爸硬把他拽下來吃飯的，就憑他身上這股子勁兒，我覺得他能行。」
小蓮笑了，「姐，那你還擔心什麼？」
「當媽的，哪有不擔心的。唱戲這行當，我是親眼目睹，你姐夫他們太苦了。別看台上風光無限的，這背後都是日復一日的付出。守正要是真走了這條路，以後也要承受這份苦，我能不心疼？」
「姐，你別擔心了，萬一這份苦，是守正心甘情願的呢？我看過一句話，比去苦，更害怕沒有追求的苦。」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小蓮，你現在思想境界可以啊。」
蘇婉卿笑了，捏了捏小蓮的臉蛋。
「對了，你姐夫寫了這個新戲，你看了覺得怎麼樣？」
「說實話，寫得太好了，我都沒看過這麼好看的戲本子。姐，我看了心裡堵得慌，堵完了又覺得有人懂我。姐夫寫這個戲，我覺得他就是想讓那些被催婚的姑娘知道，有人在替你們說話。姐，這戲要是演了，我感覺肯定比上一出還火。」
「其實火不火的，你姐夫真的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人看。有人看了他的戲，並且從這戲裡面得出思考，他就沒白寫這齣戲。當然了，戲票賣得好，大家日子也能越來越好，戲班子的人肯定是高興的。」
晚上，小蓮從表姐家回廠子，天已經擦黑了。
弄堂里的路燈剛亮，黃黃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她手裡拎著表姐給她裝的飯盒，裡頭是剩的半盤紅燒肉，讓她明天熱一熱當午飯。
上了電車，小蓮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車晃悠悠地開，街燈一盞一盞往後滑。她靠著窗玻璃，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姐夫那個本子。想著想著，鼻子又有點發酸，眼眶已經濕潤了。
回到宿舍，李秀蘭已經睡了。小蓮輕手輕腳地脫了鞋，躺到閉上眼睛，她想著姐夫那個本子，想著母親寄來的信，整張信紙的內容就一個主題，催婚。
不知不覺，她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紅布，擺著瓜子花生和糖果。桌子四周坐滿了人，大姨、二姑、她媽、她媽那邊的幾個嬸子大娘，還有幾個她叫不上名字的遠房親戚。所有人都看著她，嘴裡說著同一句話。
「小蓮，你多大了？」
「小蓮，你怎麼還不結婚？」
「小蓮，你媽為了你的婚事，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小蓮坐在那兒，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這時候，圓桌對面站起來一個人。她抬頭一看，那人是李慕白。
李慕白穿著一身灰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燙著漂亮的捲髮，穿一件碎花連衣裙。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大概兩三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揪揪。李慕白腳邊還站著一個男孩，五六歲的模樣，跟他長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慕白沖她笑了笑，笑容很客氣，像對著一個不太熟的同事。
「蘇小蓮，好久不見。這是我愛人，這是我兒子和閨女。」
小蓮看著那個小女孩，小女孩伸手去夠桌上的糖，李慕白把他閨女抱起來，讓她夠著了。小女孩攥著糖，咯咯咯地笑。李慕白溫柔地笑了，低頭親了親閨女的頭髮。
小蓮坐在那兒，想說一句「恭喜你」，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句——「李慕白，你過得好嗎？」
李慕白抬起頭看著她，笑容裡面充滿了釋懷。
「你不都看見了？我過得挺好的。蘇小蓮，你呢？」
小蓮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話，旁邊的大姨忽然插了一嘴。
「她能好什麼？二十六了，還沒對象呢。」
二姑也跟著說：「就是，你看人家李工程師，孩子都兩個了。小蓮，你還不抓緊？」
小蓮還沒來得及懟回去，這個夢就醒了。
外面天還沒亮，她再沒了睡意，真害怕就這麼一直看著窗戶直到天亮。
為什麼好端端會夢見李慕白？她在思考這個問題！
當初明明是自己拒絕了他的愛意，如果她接受他，他們也能在一起。也許會過得很好，也許會不盡如人意，但這些都是她的猜測。
後半夜，宿舍裡頭寂靜無聲，偶爾傳來室友的微鼾聲。
蘇小蓮誠實地面對了自己的內心，這一次，她終於開始正視一個問題。
那就是，她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李慕白？
答案是：應該是喜歡過，只是發自內心覺得，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她親手推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