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橫山喝完山露水沒一會兒,困意就涌了上來,他連衣裳都沒脫利索,一頭栽在炕上睡死。
等他再睜眼,窗外已經白了一片。
他先坐起來活動肩膀,又扭了扭脖子,骨節咔的響。
身上一點酸脹的感覺都沒有,前一晚手上扎的兩根刺也不疼了。
等他下床站起來,渾身的勁兒就湧上來。
骨頭縫裡都透著灼熱。
他推門出去,站在院裡往對面坡上看。
霧氣還沒散盡,但坡上老楊樹的枝子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樹皮上的裂紋和地上石頭的稜角,都看的真真切切。
屋後歪脖子樹上,有隻烏鴉正啄著翅膀上的毛,他甚至連羽毛的紋路都數的出來。
他彎下腰,把磨盤邊壓柴的青石抱起來扛在肩上掂了掂。
腳底下穩穩噹噹,氣都不帶喘一口。
把石頭放下,他站在院裡默默的想了一會兒。
山露往地里澆一桶就能多出八千斤土豆,那是純屬糟蹋。
往狗碗裡摻一點能讓兩隻崽一夜長成半大的狗,那也只是餵了外物。
打鐵還要自身硬!
往後山露不再往地里倒,先緊著自己用,慢慢摸清分量。
等徹底摸准了,再給祖母和阿芽各留一份。
灶房裡早就有動靜,阿芽天沒亮就起來忙活了。
蒸籠上冒著熱氣,一屜肉包子剛出鍋,包子皮是白面摻了玉米面,餡是野豬肉。
肉剁的細細的,拌了野蒜和鹽。
她一邊添柴,一邊往門口看,看見他出來,她趕緊把布兜抓起來,另一隻手拎著兩隻葫蘆。
「哥,路上吃的我都裝好了,八個呢。」
她把葫蘆往他懷裡一塞。
「裡面是豆漿,兌了涼水,走到晌午還是涼的。」
趙橫山把葫蘆往褡褳里塞,又把布兜掛在肩上掂了掂。
確實夠沉,夠他和五個人分著吃了。
他從灶台上摸了兩根柴,把灶里的火撥旺了些才站起身。
「今天我不定什麼時候回。」
「日頭落山要是我還沒回來,你就鎖上門去阿奶那邊住。」
阿芽重重的點了點頭。
她把抹布放下,忽然仰起臉看著他。
「哥。」
「嗯?」
「我……我已經長大了。」
她聲音不大說的卻很認真,兩隻手在圍裙上緊張的擦來擦去。
「能給你當媳婦了。」
趙橫山往褡褳里塞東西的手猛的停住了。
阿芽臉上的疤沒了,頭髮黑亮,說話的聲氣也變的穩重了,早就不是當年縮在牆角的丫頭了。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擱,把阿芽整個抱起來轉了半圈。
阿芽驚呼了一聲慌張抱住他的脖子,臉一直紅到耳朵根。
「等房子徹底收尾。」
他把她放下來,喘了口氣。
「咱們就挑個好日子,把喜事辦了。」
「哎呀……我又沒催你!」
她一把掙開轉身就往灶房跑,跑上台階時還絆了一下。
「我是不想讓你總是一個人忙!」
灶房門砰的一聲關上,裡頭的柴火噼啪炸了兩下。
趙橫山站在院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把褡褳背上,又回屋仔細檢查了一遍傢伙。
弓弦上了一遍油,箭壺裡的箭羽也一根根看過。
獵刀別在腰上,繩子繞了兩圈捆在肋下。
火摺子和鹽包以及干布也都分開放進袋裡。
做完這些他抬手朝柵欄門打了個招呼。
黑風和黃膘兩隻狗立刻從牆角躥出來,一左一右貼在腿邊。
「走,找韓鐵牛去。」
韓鐵牛家的院門敞開著,灶膛是冷的。
水缸邊擱著沒刷的碗,院裡的狗也沒拴著。
他媳婦探出頭來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抱怨。
「死鬼天沒亮就走了。」
「跟他那個不爭氣的兄弟一塊兒進的林子。」
「鐵蛋也去了?」
「背著個空簍子,嘴上還說什麼要跟麻哥比比。」
她撇了下嘴,滿臉的不屑。
「我看啊就是去給人家提鞋的。」
趙橫山搖了下頭。
他沒多留直接轉身出了村子。
在坡下岔路口站定後,他往村里喊了兩聲。
沒一會兒五個人就陸續到了。
鐵鎖第一個到的,腰間別著一把柴刀,刀柄上纏了麻繩防滑。
栓柱扛著鋤頭,旁人問,他說進山挖東西用得上。
旺生背著水葫蘆,沒說話。
石蛋抓著乾糧,身上背了一捆麻繩。
癩子到的最晚,還找藉口,說都怪昨晚睡太死了,差點沒趕上,保證以後每次都第一個來。
「都聽好了。」
趙橫山站在岔路口把五個人挨個看了一遍。
「今天進山定四條規矩。」
「第一跟緊我,誰都不許各走各的,想自己溜達的現在就可以回去。」
「第二別亂砍樹也別亂翻窩。」
「山裡的東西可不是見著就能拿的。」
「母獸的窩你要是翻了它能記你一輩子。」
「第三我讓停就停,我讓蹲下就必須蹲下。」
「誰要是不聽招呼出了事我絕不背鍋。」
「這第四條最要緊。」
他故意把聲音壓低了些。
「今天是我跟孫二麻的賭局。」
「誰贏誰輸,賭的都是我一個人獵回來的貨,和你們沒關係。」
「你們只負責背、負責抬、負責看路。」
「見著活物別動手,喊我就行。」
石蛋一臉的不服氣。
「那我們跟去幹啥啊?」
「抬貨啊。」
趙橫山冷冷瞥了他一眼。
「真獵著大傢伙你們四個抬不動,還得回去叫人幫忙。」
幾個人笑了一聲,心裡的氣倒也順了。
眾人跟上,一腳踏進了淺山。
這片近山其實早就被人踩爛了。
兩旁的灌木被薅的亂七八糟,能吃的菌子和能挖的根早被翻了個遍,有些嫩的灌木葉子都被擼禿了。
樹幹上到處留著刀砍的口子。
趙橫山還看到了幾個陷阱,時間太長沒人維護,陷阱早就廢了,就算踩上去也一點事兒都沒有。
他猜測是有人下完了,忘了,一直沒來才廢了。
也可能是來了幾趟,嫌路太遠,也沒打到獵物,就不管了。
山里這樣的陷阱有很多,也是最令人討厭的,一旦陷進還沒廢,又被雜草掩蓋,對獵人很危險。
走著走著。
癩子先耐不住性子了,一邊走一邊抱怨著念叨。
「這鬼地方,連個毛都沒有。」
「我看咱們趕緊調個頭,往南邊那片溝里摸……」
「你給我閉嘴吧。」
鐵鎖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吵不吵啊,煩死人了。」
「我不說我心裡也這麼想啊。」
趙橫山走在最前頭,順著老獵道口往北拐。
心裡門兒清這外圍被人捋了一遍又一遍,但凡是能吃的、能用的,值點錢的,早就被人弄走了。
深處倒是有不少好東西,可危險也成倍增加,敢去的人就少了。
鍋盔峰底下那片老林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敢進去。
孫二麻今天走的是南邊。
南邊他熟,這也是他敢賭的底氣,可林子這東西熟不等於就一定有貨。
他回頭衝著幾個人擺了擺手。
「都跟緊了啊。」
「從這兒開始,前面可沒路了。」
前面的老林黑黢黢的,樹身粗壯枝子濃密。
林里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腳就能陷下去半個鞋底。
空氣里透著涼氣,還混著霉味和青苔味。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進過山,只敢在邊沿,稍深入一點腿就直哆嗦,村里人沒有一個想進去的。
他是為了替叔父家還債,拿自己的命往火里填,但凡有一點別的辦法,他絕不會進去賭命。
這一世不一樣了。
有了實力,林子裡全都是他安身立命的家底。
兩隻狗豎起耳朵,鼻尖貼在地上一路嗅進前方的陰影里,狗鼻子靈,能聞出他發現不了的氣味。
走到半道上,他們撞見了傳聞里的霧嶺三鳳。
三個人站在坡上,身後牽著六條獵犬。
為首的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身量很高。
她用紅布條扎著頭髮,腰上隨意的掛著刀。
她腳上穿著一雙鹿皮靴,靴筒上還濺著些干透的泥點子。
她左右各站一個年輕些的女人,模樣長得一模一樣。
一個手裡拎著弓,另一個捏著短矛。
這兩個人的頭髮都拿皮繩束在腦後,站姿穩穩噹噹。
那六條獵犬膘肥體壯。
它們蹲在山道上一聲不叫,眼睛卻警惕的跟著人轉。
趙橫山站住,後頭的五個人也挨個停了下來。
石蛋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小聲嘀咕。
「這不是……這不是佟家的三姐妹嗎?」
「霧嶺三鳳啊。」
癩子也不敢大聲說了。
「聽說她們住在鍋盔峰西邊,一年到頭從不跟外村人來往,也沒人敢招惹他們。」
「聽說她們很厲害,進山打獵從不空手。」
「嘖嘖!」
趙橫山沒搭理他們。
他聽說過這三個女人,有本事兒,不好惹。
山裡的獵戶都說,霧嶺那一片的溝溝坎坎,她們摸的比男人還熟。
「趙家營子的?」
佟彩鳳開了口,聲音透著冷意。
「我認得你。」
「分山那天鬧的滿村都知道的那個。」
「是我。」
「你這隊伍鬆散成這樣。」
她抬起手隨意的往後指了一下。
「頭一個在最前頭,最末一個隔著半里地。」
「中間都斷成兩截了,誰在後頭出事,前頭的人根本聽不見。」
「再往裡走就是送命,趁早滾回去種田吧。」
她身後的兩個妹妹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一個笑的直不起腰,另一個直拍姐姐的胳膊。
「姐,你看他帶的那隊人,走的松松垮垮的。」
趙橫山聽了也沒惱。
他慢慢把手裡的繩子在掌心裡繞了一圈,這才開口。
「你們說的話,我記住了。」
「我們改道,不占你們的路。」
「嘴倒是挺甜。」
佟彩鳳哼了一聲,牽著狗往旁邊稍微讓了讓。
等他們快走過去時,她又在後頭補了一句提醒。
「再往裡可是老林子。」
「正是母獸護崽的月份,別太貪。」
「以後在山裡遇上了,誰能打到,誰打不到,大家各憑本事。」
趙橫山點了點頭,招呼後頭的人跟上,從她們身邊過去。
六條獵犬的鼻子跟著他們聞了一圈,立刻被佟彩鳳用手裡的繩子死死拽住。
等走遠了,石蛋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山子哥,你怕她們啊?」
「不怕。」
趙橫山腳下沒停。
「人家剛才說的確實是實話。」
「人在山裡,能少一句就少一句。」
趙橫山另擇了一條山道,順著半坡那道岩縫往上走。
腳底的碎石被踩的嘩啦啦往下滾。
幾個人只好一個跟一個的緊緊貼著崖根挪。
猛然。
一道雪白的影子嗖的從草里竄了出去,比風還快,鐵鎖他們根本沒反應過來,只來得及「哎」了一聲。
「都停下!」
趙橫山一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