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從來不參加這種宴會的嗎?聽說前幾日國公府的老管家親自給他送請柬,他直接當著人的面把請柬扔了。」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敢議論他。」
「快走快走。」
方才還喧囂熱鬧的人群,霎時間鴉雀無聲。
一個個笑容都僵在臉上,甚至有做過虧心事的,腳步慌亂地往後退,倉皇逃竄。
頃刻工夫,周圍就只剩空蕩蕩的一片。
男人端坐輪椅之上,一襲黑色錦袍面色冷白,他目光淡淡掃過周遭,神色平靜。
似乎對這一幕,早有預料。
沈晚衣正暗自腹誹,心道這位煞神的威懾力,果真名不虛傳。
就聽得男人沉沉的聲音。
「跟在本王身邊,以後這些情形,如同家常便飯,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現在還無人認識她。
可一旦入了這道門,她以肅王未來王妃的身份出現在眾人面前。
她也會遭受這樣的待遇。
到那時再想反悔退婚,可來不及了。
沈晚衣聞言,眉梢輕輕一挑,接過青墨手中的扶手,推著他踏過那道高高的朱紅門檻。
動作小心又堅定。
如同她緩緩說出的話一般。
「那又如何?」
「人活一世,本就是為了自己而活,他人的目光,與我何干。」
蕭沐卿神色微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出來。
他人目光,與我何干。
他微微偏頭,看著她握著輪椅的手,眸底情緒翻湧,一時竟分不清是觸動,還是別的什麼。
……
兩人剛走進國公府,就見國公府的大公子疾步而來。
走到兩人面前時,甚至還有些微喘,顯然是臨時得了消息,匆匆跑來的。
「肅王殿下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家父已在內堂等候。」
大公子說完,目光順勢轉向他身側的沈晚衣。
眸子清潤乾淨,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這位,想必便是沈姑娘了吧。」
「今日勞姑娘前來赴宴,女賓席在後殿,我這便讓侍女帶你過去。」
話音落,身側立著的青衣婢女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禮。
「姑娘,請隨奴婢來。」
沈晚衣靜靜望著眼前男子,握著輪椅的手緊了又緊。
片刻後,她才鬆了手,朝他點頭致意。
「多謝大公子。」
大公子神色如常地收回視線,帶著肅王走向另一側。
「殿下,男賓區在這邊,請隨我來……」
沈晚衣站在原地,看著大公子的背影。
他身形頎長,一襲月白色的長袍,隨著邁步的動作輕輕流動,抬手引著肅王前行。
言語間談吐從容,面容溫和,全然沒有旁人見到肅王的惶恐畏懼。
慕沉謹。
她血脈相連的……大哥。
這應該算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真正的,與血脈上的家人相見。
聽說,他滿腹經綸,年紀輕輕就中了狀元,得陛下親授翰林院修撰,未來可踏入金鑾殿,平步青雲。
聽說,他上孝父母,下愛弟妹,為人溫和謙遜,便是府中下人,也禮待有加,從不打罵。
聽說,他對慕沉鳶極好,親自教她讀書寫字,為她啟蒙,每次外出回府,定會帶些精巧好玩的小物件,回去哄她高興。
可前世,他卻因慕沉鳶那一紙通敵賣國的罪證下獄。
在獄中,遭沈晏辭暗害,被砍了雙手,最後為了自證清白,在暗無天日的大牢里,撞牆而亡。
想到這裡,沈晚衣伸出手,細細看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大約是清晨的陽光太過刺眼,竟刺得她眼眸一陣發澀。
一個以筆為生的文人,最後卻被生生斷了雙手。
他那時在獄中,應該很絕望吧?
「衣衣?」
身後,恰好響起沈晏辭的聲音。
沈晚衣轉頭看去。
就看到沈晏辭坐在輪椅上,被家丁推著上前。
他的手腳,都纏上了厚厚的繃帶,繃帶里,固定著兩片竹夾。
沈晚衣嘖了一聲。
前幾日她閉門不見他,他竟還敢主動湊上來。
還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沈晚衣的目光落在沈晏辭的手上,幽幽道:
「你這手……可有傷到筋骨?」
沈晏辭刻意將纏著竹夾的手往她面前送了送。
「不用擔心,大夫說只是輕微的骨裂,是娘非要小題大做,讓大夫給我固定的。」
瞧,這個蠢女人,終究還是心疼他的。
見到他傷了手腳,還不是心疼得直掉眼淚?
可惜了。
娘已經決定了在今日動手。
一會兒,若是她表現得好些,或許……
他可以在事後留她一命,再重新將她關回相府,將她永遠囚在身邊。
這般想著,他聽到沈晚衣的輕喃。
「是嗎?不是說肅王是活閻王嗎?怎麼下手……這麼輕啊。」
沈晏辭只聽了前半句,就得意地開口:
「阿兄早便給你說過了,這個世界上,男人都沒一個好東西,只有阿兄會一心待你……什麼?」
他一愣。
下手這麼輕?
她什麼意思?
沈晏辭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眼前一道寒芒閃過……
尖銳的匕首泛著寒芒,猛地扎進他的手臂中。
一瞬間,鮮血染紅了整片繃帶。
劇痛轟然炸開,順著手臂經脈一路竄遍全身。
沈晏辭呼吸猛地一滯,痛到近乎窒息。
他難以置信地抬眼望向沈晚衣,瞳孔劇烈收縮。
「沈晚衣,你做什麼?!」
沈晚衣淡定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
「沒什麼,肅王殿下在京中,素有活閻王之稱,你進一趟鎮撫司,這麼點兒程度怎麼夠?」
「這不是辱沒了王爺的威名嗎?作為他未來的王妃,我替他挽挽尊。」
沈晏辭死死捂著手臂,氣得一張臉都扭曲了。
這小賤人公然傷他,竟還借肅王的名來壓他。
欺人太甚!
「你你你!」
「你在國公府公然行兇,就不怕我立馬報官,將你抓起來嗎?」
沈晚衣淡定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聞言,也只是輕輕掀了掀眼皮。
「哦?你會嗎?」
沈晏辭一窒。
他還真不會。
就算是報了官,此事說大了是故意傷害,說小了只是兄妹互殘,以肅王的能力,能毫不費力地將她撈出來。
沒意義。
更何況,娘和妹妹那邊,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今日沈晚衣便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何必為了眼下這口氣,鬧得得不償失?
「既然你不報官,我就先走了。」
沈晚衣將匕首收了起來,轉身就走。
「哦,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