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
羅睺並沒有回歸自己那一方虛空道場之中。
靈山之行,志得意滿,可他心中最想做的事,並非獨享那份暢快,而是要去見一個人。
他徑直降臨在金鰲島之上。
此前眾弟子的議論,他也同樣盡收耳中。
那些議論之中,有敬畏,有忌憚,也有漸漸轉變的認同與敬佩。
若換做尋常時候,以羅睺的性子,這些聲音只會讓他嘴角上揚,志得意滿。
然而此刻,讓人意外的是,羅睺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得意忘形之色。
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容上,魔氣斂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流露的鄭重。
他一路行來,不言不語,對兩旁拱手行禮的截教弟子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始終平視前方,直直的朝著島嶼深處那座洞府而去。
那份沉穩與肅然,與方才在靈山之上不可一世的魔祖,判若兩人。
一些敏銳的弟子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暗暗驚訝。
這位魔祖……怎的突然如此鄭重其事?
莫非,是有什麼大事要面見長青師兄?
眾弟子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只是遠遠的跟著,目光複雜。
片刻之後。
羅睺已至顧長青洞府之外。
洞府之中,酒香隱隱飄出,那股醇厚到近乎霸道的酒氣,隔著石門都撲面而來。
顧長青招牌式的鼾聲,也是若有若無的傳出,時斷時續,慵懶至極。
顯然,這位酒劍仙又在醉眠之中。
換做旁人,見此情形,多半會識趣的退去,等顧長青酒醒之後再來拜訪。
可羅睺沒有。
他立於洞府之外,神色莊重,周身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宛如一柄藏於鞘中的絕世魔刃,鋒芒盡去,只余沉凝。
而後。
羅睺緩緩俯身。
這位昔年魔道至尊,混沌時代的大道魔神,朝著那扇緊閉的洞府大門,深深躬身一禮。
他的聲音沉穩而誠懇,擲地有聲,帶著一種從不輕易示人的真摯。
「本座羅睺,謝過長青道友傳道之恩!」
這一句話,不疾不徐,卻清清楚楚的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沒有半點敷衍,沒有半點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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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字一句之中,蘊含著難以言說的認真與鄭重。
毫無疑問。
這是羅睺發自內心的拜謝。
堂堂魔祖,昔年攪動洪荒、令天地變色的存在,此刻竟在一個後輩的洞府之外,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口中說出「傳道之恩」四字。
這一幕,落在遠處那些偷偷觀望的截教弟子眼中,無不如遭雷擊,心潮澎湃。
傳道之恩!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修行之人的心中,重逾千鈞。
傳道授業,等同再造父母。
能讓堂堂魔祖心甘情願、鄭重其事的以「傳道之恩」相謝,這位顧長青師兄……到底為羅睺做了什麼?!
一時間,無數弟子的眼中,滿是震撼與崇拜。
能讓魔祖如此恭敬,不愧是長青師兄啊!
這等手段,這等格局,放眼洪荒,除他之外,再無第二人!
而也就在眾弟子心潮激盪之際。
洞府之中,終於傳出了回應。
「呃……不必多禮了。」
一道醉醺醺的話語聲,懶洋洋的從洞府深處飄了出來,帶著顧長青那招牌式的醉意與漫不經心。
「既來了,便陪本座喝酒便是!」
話音剛落。
吱呀一聲。
洞府那緊閉的石門,無風自開。
一股更加濃郁的酒香,裹挾著淡淡的大道道韻,從洞府之中湧出,撲面而來。
羅睺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嘴角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直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後邁步走入了洞府之中。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盡數隔絕。
……
洞府之內。
顧長青依舊歪歪斜斜的躺在他那塊青石之上,懷裡抱著酒神葫蘆,醉眼朦朧,一副隨時都要睡過去的模樣。
羅睺走入洞府,環視了一眼這間陳設簡陋卻道韻瀰漫的居所,而後在顧長青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並未急著開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措辭。
良久。
羅睺再次拱手,語氣鄭重。
「長青道友所傳心魔之道,於本座而言,意義非凡。」
「本座昔日執掌魔道法則,雖號稱魔祖,實則不過是借魔道之力行殺伐之事,對魔道之根本,領悟尚淺。」
「道友所傳,卻為本座指明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羅睺說到此處,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以心魔入道,侵神蝕魄,直擊本心,不拘於力,不困於形,無形無相,無處不在……這等另類成道之法,本座此前聞所未聞。」
「然而,恰恰是這條道路,讓本座看到了證道的希望。」
說到「證道」二字時,羅睺的聲音微微一顫,那雙深邃的眸子之中,閃爍著一種壓抑了無數萬年的渴望與期盼。
證道。
這二字,對於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畢生所求。
而對於羅睺這般,曾經站上過魔道巔峰,卻又跌落谷底的存在而言,證道的渴望,更是早已刻入了骨髓。
昔年他敗於鴻鈞之手,修為跌落,大道幾近崩碎,證道之事,更是遙不可及。
可如今,顧長青所傳的心魔之道,卻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另類成道。
不修力,不修形,專修心魔。
以心魔法則的詭譎莫測,繞過修為不足的桎梏,開闢一條前所未有的證道之路。
這對他而言,無異於枯木逢春,絕處逢生!
然而,面對羅睺這般鄭重的感謝與剖白。
顧長青的反應,卻依舊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樣。
他歪在青石上,時不時的舉起酒神葫蘆,灌上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哈」聲。
至於羅睺說了什麼,他似乎在聽,又似乎沒在聽,只是偶爾含糊的「嗯」上一聲,算是回應。
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若是換做旁人,定會覺得顧長青是在敷衍。
可羅睺卻絲毫沒有不滿。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顧長青便是這般性子。
越是看似隨意的態度,越是說明此人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而一個不將傳道之恩放在心上的存在,恰恰說明,在他眼中,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這份淡然,這份從容,才是真正讓羅睺忌憚與敬佩的地方。
片刻之後。
羅睺又眉頭微皺,似是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開了口。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