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睺再次開口。
他的語氣,不再像先前那般從容淡然,而是轉而變得有些遲疑,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只是......」
羅睺頓了頓,幽深的眸子中閃過一抹認真之色。
「這大心魔術,實在晦澀高深,本座仍有些許不解之處......」
「還望道友解惑!」
這話,並非羅睺客氣。
而是真正的求道之問。
要知道,羅睺身為魔祖,執掌魔道法則,其中心魔法則更是他的根本大道。
昔日,他便是憑藉著自行參悟而出的心魔之道,才能在道魔之爭中與鴻鈞分庭抗禮,鑄就魔祖之威名。
然而,他自悟的那門心魔之道,終究是有所局限的。
說到底,羅睺的心魔之道,核心不過在於——讓眾生誕生心魔,再藉此反哺自身,汲取眾生之力來恢復狀態、壯大己身。
這套手段,固然陰毒詭譎,足以攪亂天地,但若論及「道」的層次,卻終究差了一籌。
它更像是一種術,一種手段,而非一條完整的、能夠通向至高的大道。
可顧長青的大心魔術,卻截然不同。
在羅睺看來,那不僅僅是一門神通,更像是一種......完整的道。
它將心魔之力融入萬道之中,既能侵蝕眾生心智,又能衍化天地法則,甚至可以反客為主,以心魔之意逆亂乾坤秩序。
這其中的玄奧,早已超出了羅睺的認知範疇。
是以,他才會放下魔祖的驕傲,以一個求道者的姿態,向顧長青請教。
話音落下,羅睺便滿臉期待地看著顧長青。
那雙幽深的眸子之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
那是求知之渴,是求道之渴。
是一位萬古魔祖,在面對一條遠超自身認知的大道時,所生出的最純粹的......嚮往。
然而......
面對羅睺這番鄭重其事的求道之問。
顧長青的反應,卻讓羅睺大失所望。
只見青石之上,那位混元無極大羅金仙,依舊歪歪斜斜地躺著,懷中抱著酒神葫蘆,醉眼朦朧,一副隨時都要睡過去的模樣。
他似乎......根本就沒聽羅睺在說什麼。
又或者說,聽了,但完全不在意。
良久,顧長青才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打了個酒嗝,慢悠悠地回應道:
「呵呵......呃......什麼解不解惑的......」
他擺了擺手,語氣懶散到了極點。
「喝酒!」
「喝多了......自然就念頭通達了!」
這話一出,羅睺直接愣在了原地。
念頭通達?
喝多了就念頭通達?!
這是什麼道理?!
羅睺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更是湧起一股無名之火。
他堂堂魔祖,放下身段,以最誠懇的態度求道,得到的回應竟然是——喝酒?
換做旁人,羅睺恐怕早已翻臉。
可面對顧長青,他卻發不出半點脾氣。
因為他知道,顧長青並非是在敷衍他。
這個看似荒唐的酒鬼,說出的話,從來都不是無的放矢。
喝酒便能悟道?
這聽起來荒謬至極,可若說這話的人是酒劍仙顧長青......
羅睺的心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念頭。
難道......這其中別有深意?
就在羅睺胡思亂想之際。
顧長青手掌一翻。
嗡......
一壇美酒,憑空浮現於他的掌心之上。
那酒罈古樸無華,泥封猶在,可僅僅是拿在手中,便有一股濃郁到令人心醉的酒香,從壇口絲絲縷縷地溢出,瀰漫整個洞府。
其中竟隱隱蘊含著一種玄之又玄的道韻,沁人心脾,直透元神。
羅睺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是何等敏銳之人?
僅憑這一縷酒香,他便察覺到,這壇美酒絕非尋常之物。
不!
豈止是非尋常。
這酒中蘊含的道韻氣息......分明與顧長青的大心魔術,有著某種冥冥之中的聯繫!
緊接著,顧長青便將那壇美酒,隨手遞到了羅睺面前。
動作隨意至極,仿佛遞出去的不過是一杯粗茶淡飯。
然而,這隨意的一遞,落在羅睺眼中,卻無異於一道驚雷,炸響在他的識海深處。
羅睺先是一愣。
那雙幽深的眸子中,先是一片茫然。
繼而,茫然化作震驚。
震驚又化作難以置信。
最終——
化為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他的目光,驟然大亮!
猶如兩顆幽邃的星辰,在黑暗中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翻湧不休。
大機緣!
這是......大機緣降臨了?!
羅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以魔祖之尊,萬古以來閱盡天地玄奇,可此刻,卻控制不住自己心頭的震顫。
他終於明白了顧長青那句話的含義。
喝酒!喝多了自然就念頭通達!
這哪裡是在敷衍他?
這分明是......顧長青以自己的方式,在傳道!
那壇美酒之中蘊含的道韻,正是大心魔術的精髓所在!
顧長青是將自己的道,融於酒中,以酒傳道!
這種手段,何等驚世駭俗?
何等匪夷所思?
尋常傳道,無非口述心授,或以法則之力助人感悟。
可顧長青倒好,直接把道釀進了酒里。
喝下去,便是悟道。
這......當真只有酒劍仙才做得出來的事!
羅睺顫抖著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壇美酒。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壇酒,而是整個天地的至理。
那一刻,這位萬古魔祖的眼中,竟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水光。
他抬頭看向顧長青,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可顧長青早已重新躺回青石之上,抱著酒神葫蘆,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那副模樣,慵懶至極,仿佛方才遞出去的不是一壇蘊含大道真諦的仙釀,而只是一杯再尋常不過的水酒。
羅睺看著那道歪歪斜斜的身影,沉默良久。
最終,他深深地俯下身去,對著那個醉眠的背影,鄭重一禮。
這一禮,發自肺腑,毫無半分魔祖的矜持與傲氣。
而後,羅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芒,消失在了洞府深處。
他要找一個無人打擾之處,細細參悟這壇美酒之中蘊含的無上大道。
而洞府之中,顧長青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呃......這魔頭......還挺上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