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相比於劉永年的陰謀論,更合理的解釋有很多,比如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冶鐵務國企性質,焦煤煉鐵這事兒從一線層層反饋上去太麻煩,索性就算了;
比如焦炭這玩意本質上屬於工匠們的員工福利,這幫人中壓根沒出過傻子提議用工人們的福利換企業本身的生產效率提高,剛才是看劉永年發火了,都在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怎麼看都比劉永年認為的,文官集團為了不讓武將立功有跨時代技術卻故意不用的推測似乎更靠譜一些。
不過陰謀論這玩意,既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啊,劉永年在心裡反覆推敲了半天,也沒覺得自己的推敲有啥毛病。
你就說有沒有這個可能性吧,合不合理吧。
那既然是合情合理,邏輯就閉環了呀。
他只是以最大程度的惡意揣測文官集團罷了,分析本身甚至都沒什麼太明顯的破綻,很難否定,本身就是事情的可能性之一。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麼,現在他大膽假設的步驟已經完成了,就剩下小心求證了。
當天晚上,劉永年就讓鐵匠們用焦炭正式地煉了一鍋鐵,用鐵水直接打了一塊前胸板甲,在晚上天黑之前,仗著趙禎對他的寵愛拿著東西直接進宮找趙禎。
「官家且看,此甲冑乃是我一共用了四名工匠,只一個下午的時間就敲出來的,我大宋傳統的扎甲,這麼大一片的防護面積至少要三四百片甲片,四名工匠的話至少要三天時間才能敲打得出來,還需要女工來編甲。」
「如此造甲方式,冶鐵務分明早就知道,但就是不用,若非是我今日去查帳目,都不知道他們要瞞著官家您到幾時啊,臣,請官家下詔試甲!」
趙禎雖說是仁厚,可仁厚又不代表是傻子,劉永年直接帶著東西進宮來了,按照他的說法,三司胄務造一件扎甲胸甲的時間,足以造至少十件板甲。
造板甲還不用燒木頭。
聽了劉永年的話,別管那陰謀論本身考不靠譜,他現在臉色陰沉,都已經忍不住地想要殺人了。
「先試甲吧。」
說罷,趙禎竟是不讓人動手,親自從帶御器械的手中接過刀,狠狠地劈砍在胸甲上,那胸甲上面連個印都沒砍出來。
「四名工匠,不到一天,不燒木頭?」趙禎又重複地問了劉永年一遍。
「對。」
「當朝的鹽鐵判,是蔣堂吧,傳詔,把蔣堂給我召進宮來試甲,立刻!」
「喏!」
三司胄務其實直接負責人應該是判胄案公事,蔣堂其實已經不直接管理具體政務了,但是趙禎親自下令,蔣堂再下邊的官員他就完全不認識了,不沖他沖誰?
沒有直接下令將當朝三司使晏殊給召進來,已經是給他們留著臉了。
傳信兒的宦官正要去,卻見趙禎突然擺手道:「不要你去,張茂實,你去。」
身為帶御器械的張茂實一愣,臉上閃過一絲驚詫,而後鄭重點頭,喏。
所謂帶御器械,就是趙禎的貼身隨從,職責和貼身宦官差不多,但是著甲,帶劍,歷來由戰場上有過功勳的將門子弟擔任。
一般的將門子弟升職路徑都是先做三班使臣,閤職,也就是和劉永年一樣的皇宮大門保安,
做幾年之後下放到軍隊中歷練,從中層做起,立下足夠的功勞,擔任到鈐轄之類的准高層之後,再立功勳,就會調回來當帶御器械。
跟在官家身邊當兩年的貼身保鏢,然後再外放出去,一般就可以獨立統兵了。
帶御器械和貼身宦官的工作內容差不太多,確實是有幫著官家傳詔令的工作職責。
但是一般的詔令肯定不會用他們來跑腿兒,真輪到他們傳詔請人的時候,往往就是抄家治罪之類的大事,壞事。
等人進宮的時候腿都軟了,臉色煞白煞白的,見趙禎神色不善,更是心中惴惴,幾乎站立不住,又偏偏一頭霧水,不明白自己是何事惹到了龍顏。
要知道趙禎素來脾氣很好的啊。
趙禎扭過頭,看向蔣堂,道:「蔣愛卿,今日叫你來,是為了一併看一看這個新甲的成色,到底好用不好用,來,你把這胸甲穿上。」
大過年的,收到西軍兵敗的消息,趙禎本來就心情極差,這個時候劉永年的陰謀論是真是假都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在趙禎看來,劉永年從小被他養在宮中養到大的,今年才十四,此前也從沒接觸過任何冶鐵相關的事情,今天去冶鐵務,應該是他第一次看到鐵這東西怎麼冶。
一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十四歲少年,去冶鐵務轉了一圈,就發現了焦炭這東西能煉鐵,能夠極大地提升宋軍的戰鬥力。
而那些文官,那些一線實際管理冶鐵事務的文官,就愣是誰也沒注意到這個東西麼?
鹽鐵司上上下下,那麼多的歷屆官員,沒有一個比得上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他不懂什麼焦煤冶鐵,卻是已經在心裡認定,整個鹽鐵司的上上下下所有官僚,都是要麼極壞,要麼極蠢之輩。
他是仁厚的君王,劉永年的陰謀論實在是將所謂的文官集團給想得太壞了,故而他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
那就是極蠢了。
這讓他如何不火呢?
仁也不代表窩囊廢啊!
當即,卻是讓蔣堂穿上了新的板甲式胸甲,而後親手用刀,劍,咣咣的往蔣堂的胸口招呼,砸了二十多下都砸得累了才將甲冑砸破。
砸得蔣堂都快要吐血了。
「此甲冑乃是大郎今日在三司胄案用了半天的時間,四名工匠,便捶打而成,蔣愛卿以為此甲冑質量如何?」
「此真神甲也,我大宋將士若都能換裝此甲,當如猛虎添翼,天下無敵。」
「大郎說三司胄案早有此甲的製作方法,你們整個鹽鐵司上上下下所有文官都知道,但是不肯上報使用,故意害我大宋將士無甲可用,以致此番三川之敗,你以為如何?」
蔣堂撲通一下跌坐在地,腦瓜子嗡嗡的。
想解釋這說法太荒謬,但一想到劉永年是個從來沒接觸過冶鐵的十四歲少年,連表字都沒取呢,立刻也想到了非蠢即壞的邏輯。
稀里糊塗的,一個欺君的大帽子已經牢牢扣在他的腦袋上了。
噗,本來就受傷的蔣堂就吐了一口血,兩眼一翻卻是直接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