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贇要算計富弼,並不需要真的算計富弼,真正高明的局,只需要挖好坑,獵物自己就會跳到坑裡去。
眼下的富弼還並不是後來的大宋權相,更沒有出使遼國,勸退遼軍的功績護身,在大宋的朝堂之上只能算是個中高級官員,是知諫院,且並沒諫過什麼太大的大事。
除了晏殊女婿的這個身份之外,身上最大的標籤乃是范仲淹的追隨者,也就是所謂的君子黨中的一員。
這些君子黨中人,只要在台鑒做事,必須,也只能以范仲淹為榜樣,學習效仿,否則人設一倒,前途盡毀,
尤其是在眼下,范、呂二人都要歸來,但還沒有歸來的節骨眼上,便是沒事,他們也得找出點事兒來,表現一下自己的風骨。
不管這些人心裏面是怎麼想的,反正就是得這麼做,既然是必須這麼做,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也就不重要了。
故而就在晏殊前腳離開京城之後,後腳,有關於劉永年,以及王氏,乃至於王氏他爹王老爺子,和劉家家族中人的許多或新或舊,或大或小,各種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便全都重新翻了出來,成為市井中家長里短的談資。
「聽說了麼,晏相公的小女兒,許配給了劉家的劉永年了,你說這怎麼想的呢。」
「劉永年是誰啊。」
「能是誰啊,劉家那個,劉太后的侄孫,他媽王氏,跟劉太后也有親戚關係,自從男人死了之後,跟官家就一直不清不楚的,身為誥命夫人,卻天天往宮裡跑,不要臉。」
「哼哼,你就知道,那是男人死了之後才往宮裡跑的?你就看官家對劉永年的那份寵,那是假子啊,還是親子?便是真皇子,又哪有那麼寵溺的道理?」
「不對啊,我聽說遂國夫人不是不允許出入宮禁了麼?」
「嗨~,那旨意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宮裡頭誰不知道那女人和官家的關係,她要進宮,誰能阻攔啊。」
「王氏不許出入宮禁?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啊,為什麼呀。」
「你不知道啊,是因為她那個爹爹,王蒙正唄,去年啊,聽說是因為與庶母通姦,被人給告了,故而連累到了這位遂國夫人。」
「通姦庶母啊,嘖嘖,怎麼這樣啊,下半身思考的麼?」
「這個王蒙正,歷來都是如此,以前當官的時候,就曾與下屬的妻子私通,還因此逼死了那個下屬,劉太后在時,仗著自己是太后的親戚,賣官鬻爵,貪污腐敗,在蜀中也是橫行鄉里啊。」
「哦~,弄了半天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啊,有父如此,怪不得那王氏一個寡婦,三天兩頭的往宮裡跑呢。」
「誒呀,晏相公可是咱大宋的文膽,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啊,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多好的詩啊,怎麼,怎麼與這樣的人家還結了親家呢。」
「嗨,攀附高枝兒唄,人家可是皇親國戚,說不得,還是個假借劉姓的皇子呢。」
「晏相公,這是也墮落了啊,只可憐那晏小娘子,書香門第,卻要嫁入這等世家。」
劉娥畢竟才死了也還沒多久,似劉家這種人家,便是市井百姓,往往也願意踩上兩腳,平日裡,其實市井之間有關於劉永年,還有他媽王氏的流言蜚語本來也沒有少過。
只是不知怎的,自從他和晏殊的女兒定下了親事之後,說那些閒話的百姓卻是越來越多,而且將他外公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都給挖出來了。
不過該說不說,這些百姓倒是也沒有罵錯,劉永年的外公,確實是很抽象的一個人,抽象到即便是王氏都厭煩於他。
此人與劉娥確有親緣,劉娥攝政期間,犯下了不少惡事,但也正因為她總是進宮與劉娥一塊玩耍,進宮時還總帶著王氏,這才成了趙禎與王氏的青梅竹馬,成全了這一段好姻緣。
所以劉娥不同意趙禎立王氏為後,真實原因其實也未必就是真因為嫌她長得漂亮,都是實在親戚,總不能說我這親戚家裡人品不好,或是我家的門楣不好吧。
去年的時候,自家外公和曾外公的小妾偷情還被人給舉報了,也不知那些文官是怎麼想的,竟然以此為由牽累了王氏,逼迫趙禎下詔去掉了她隨意出入宮禁的特權。
只是這等舊事,明明都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卻又復在此時提及,而且擴散如此之快,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有人在有意散布。
也不知這是衝著他劉永年去的,還是衝著晏殊去的,反正總不可能真是沖他外公吧,劉娥死後他早就已經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了。
下差回家,離著老遠,就聽到了主屋裡王氏醉酒後摔杯摔碗摔筷子的聲音,和家裡的下人一打聽,果然是被市井上那些舊事重提的流言蜚語給氣著了。
本來她與晏殊家定下親事之後,這幾天新結識了好幾個好姐妹,家裡都是在朝中當文官的,本來約好了今日一起去市坊買衣服,誰知今日就不帶她玩了。
還聽到了人說什麼,他們劉家根本配不上晏殊家的女兒這種純找事兒的話來。
「唉~」
劉永年嘆息一聲,也不敢去觸老娘的眉頭,灰溜溜就回屋看書去了。
【這是誰幹的這個事兒呢?不會又是文官集團的陰謀吧?可這又是圖什麼呀。】
這一次,劉永年還真不敢確定這是文官集團陰謀論了,因為事涉晏殊,在呂夷簡和范仲淹都沒回來的當下,晏殊絕對就是當朝的文官之首。
除非晏殊剛結的親事就要退婚,否則這事情毫無道理,可他要真退婚的話,這不耍趙禎呢麼?除非晏殊瘋了。
只要不退婚,自己和他女兒終究還是要結合的話,眼下他們家的風評越差,這婚事成的,晏殊自己就越是丟人。
文官集團搞陰謀,沒道理搞一個文官之首吧。
想來想去,劉永年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著呢,卻有下人來問,郭逵來了,說是有事找他,劉永年出去見人,郭逵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不好了年哥兒,富弼上書,把官家給諫了。」
劉永年:「富弼是諫官吧,這人素來邀直,罵街很正常,勸諫官家本來就是他們諫官的職責麼。」
「誒呀,他諫的是官家外戚逾制啊。」
「哪個外戚?」
「還能有誰,當然是你和令堂了,他還說,你外公強占人妻,母族乃是十惡之家,罵得可難聽了。」
劉永年皺眉:「你是說,他罵我媽了?」
「罵得是你外公,但誰都知道他沖你們母子來的。那奏疏上說,'十惡'之親近于禁闈,於禮法為悖,而且遂國夫人明明已禁入宮禁,日前卻與晏相在宮中同飲,請官家治晏相一個失察之罪,這不是指桑罵槐麼。」
劉永年聞言,眉頭愈發的緊鎖,道:「富弼,也是晏殊女婿吧?」
郭逵點頭。
劉永年想了半天,只覺得這裡面一定有坑。
只是想了半天,又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坑。
【不管了,想不通,那就當是文官集團的陰謀吧】
不管怎麼說,富弼都上書罵他媽了,身為人子,背後愛啥啥,愛誰誰,自己必須辦他,晏殊的面子肯定不能給。
莫說還是准丈人,就是真丈人,這場子他也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