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相,樞相,這次括馬是你主導的還是文官主導的?我懷疑,這是文官集團的陰謀。」
樞密院內,劉永年將王德用堵在公房,神神秘秘地說道。
王德用一臉無奈的表情道:「如何就又是文官集團的陰謀了?我大宋的朝堂之上就算是真有一個文官集團,他們又哪來的那麼多的陰謀呢?」
「真的是陰謀,樞相參與此策的制定了麼?」
王德用搖頭道:「只是有些過問,具體還是由昭譽帶人所擬定,最近這段時日,樞密院事務繁忙,官家還要辦武舉,我是武將出身,擴馬之事,非我所長,昭譽也是擴馬之事的總管。」
劉永年在一旁直跺腳,道:「所以才是陰謀啊!官家他太糊塗了,又被那些文官給忽悠了啊,您看啊,這個政策是這樣的。」
「因為西軍正在重建,且嚴重缺馬,朝廷現在要強行從民間花錢來購買馬匹,
而且根據馬的尺寸不同,出價也不同,購買馬匹的錢財完全由官家的內帑撥付,敢有隱瞞的,家中藏著六尺以上馬匹不賣給朝廷的,重懲之。」
「我看了一下,朝廷括馬的價格還是比較公允的,出價甚至比市場上買馬的價格要更高一些,國難當頭,官家花自己的內帑來買馬,依然不願讓百姓吃虧,由此可見官家仁厚。」
王德用點頭,道:「這又有什麼問題麼?」
「問題很大啊,主要的問題是這些馬匹的購買方式,首先是強征,具體執行起來,這中間可以上下其手的貓膩實在是太多了,
既然是強征,那麼朝廷如何確保,官家從內帑出的錢,能夠切實地落在馬主的手上?
若是引括馬而導致百姓財產受損,甚至是有些人家因此家破人亡,偏偏官家的錢還花了,到頭來貪官污吏拿著官家的錢,還要罵官家呆傻無知。
沒錢沒勢的普通百姓被搶了耕地,拉活兒的馬,也要罵朝廷昏庸,甚至是不得已為盜為匪,乃至於淪為反賊,而那些地方上的豪族大戶,則可以趁機得利。
更何況,民間本身就是需要馬匹的,拉車拉貨,馱人耕地,都需要馬,朝廷雖然規定只括六尺以上的馬匹,但是說到底尺子還是在具體執行的官吏手裡。
到頭來,豪富官宦之家,雖藏有健馬而不括,貧苦百姓之家,雖只有瘦馬而被強征,手上無馬,便只能依附於豪強官宦之家借馬,租馬,則民間的豪強愈強矣。」
「我朝文官,早就已經不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真正平民之家了,而是已經逐漸發展成了世家,大族,
就算真的是平民上來的他上來之後也成了大族,那些文官,忽悠官家搞如此花錢還不討好的括馬之策,您說他們是不是居心叵測。」
王德用想了想,道:「你說的或許也對,這些事在執行中是幾乎一定會有所出的,然而這卻也已經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了,
西軍缺馬,便是連朝中官員,也不得不將家中養馬拿出來,即便是當朝宰相,也至多可以留七匹馬來自用,不括馬,又能如何呢?
也許官家並非是不知道此法之害,只是沒有辦法,兩害相權取其輕也,官家或許不是不知道,內帑出錢,大半都不會落於百姓之手,但是出了,總會比不出要好些吧?」
劉永年聞言正色道:「這便是那些文官壞的地方了,總是有辦法把局面變成兩難,來讓官家去選,上中下三策都是他們出的,官家又不夠聰明,故而怎麼選,都能落入他們的圈套之中。」
「郎君莫非是另有雙全之法?」
「關鍵在於括馬之法,朝廷是如何括馬的?乃是通過轉運使層層攤派,最終落實到縣衙,又縣吏去民間搜刮馬匹,
但縣衙本身無錢,只能給被征馬匹的百姓馬票,百姓要拿著馬票來京城,跟朝廷換錢。」
「而征來的馬匹,則要層層轉運,最終落在各路轉運使的手上,先運到汴梁入帳,然後統一再運去陝西。這其中每一個步驟,都實在是有太多可以上下其手的地方了。」
「官家既花了錢,又落不下好,貪官和豪強則可以藉機吃上一個腦滿腸肥,朝廷自從三川口戰敗以來,西軍的賞賜,撫恤,安葬,全他媽由內帑撥付,
日前光是為西軍籌措軍糧,就用了八十萬貫,同樣是內帑撥付,這不是拿官家當冤大頭麼,不是拿他當臭狗一樣戲耍麼?」
101看書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全手打無錯站
「我聽聞,朝廷有折中販鹽之法,何不讓百姓,商賈,自己把馬運輸到京城來,由我來監督交易,換取鹽鈔,再讓他們帶著馬去陝西,在陝西換鹽呢?」
「如此,則官家可以省著點內帑,貧苦百姓也不會因為強行括馬而家破人亡,全程不經官吏經手,減少他們貪污腐敗的機會,豈不是一箭三雕之策?」
「而且此法不止是可以用來購買馬匹,此前由內帑撥付,用來買糧的八十萬貫也可以盡數省下,
這都是前人的智慧啊,明明有這麼好的法子,吾實是不知,為何朝廷卻不用呢?這難道不是那些文官故意為之麼?」
王德用聞言大笑,道:「我還以為郎君有何良策呢,原來只是折中販鹽之法,此法早已有之,若是可用,如何會不用呢?
實是鹽貴引賤,已經不太好用了啊,商賈以軍糧換得鹽引,往往需要等待數月之久,也不一定能換得到。」
「故而,以鹽引換馬,只怕民間商賈中願意來的少,而且速度會很慢,來不及供應西軍使用啊。」
劉永年卻是冷笑,道:「我聽聞澶淵之戰的時候,朝廷每年的河北、河東軍需要足足三十萬石糧草,皆是茶引所換,運行無礙。」
「澶淵之盟以來,我大宋數十年間並無大戰,何以昔日澶淵,國家連年征戰,大戰之時,此法尚且可用,而到了我朝,國家明明是太平許久,卻反而是鹽貴引賤呢?
難道是我大宋的士兵,在不打仗的時候,反而更費錢糧麼?這是何道理?」
「這……」王德用想了想,苦笑著道:「可能正是因為承平太久,才導致法紀崩壞的吧,然而事既已經如此,積重難返,又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劉永年道:「怎麼可能會是積重難返,無非是願不願意下重手罷了,據我所知,太宗朝後期,也曾有過一段鹽貴引賤的時候,
而先帝登基之初,外有契丹,西有李繼遷造反,南有川蜀之亂,江南之亂,國帑更是入不敷出,百官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今日官家之難,難得過先帝麼?
何以此法在先帝的手中就可用,就足以支撐朝廷打完澶州之戰呢?」
「樞相,可知先帝最難的時候,是何人,解決了這鹽貴引賤之弊麼?」
王德用道:「當年我便跟在我父親身邊從軍,此事尚有印象,當年的三司使,是陳恕吧,此人當真是能人啊,若非是他輾轉騰挪,以先帝初登基那幾年大宋的問題……」
劉永年道:「陳恕者,何人也?乃是當朝副樞密使陳執中之父,此次括馬,何人主之?正是他陳執中!
陳執中主括馬事,為何對摺中鹽引之法體都不提?當真是做不到麼?別人可以不提,他也不提?到底是做不到,還是不想做?此,難道還不足以說明這是他們文官集團的陰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