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說要叫劉永年上來,垂拱殿的一眾文臣大佬全都情不自禁地感到有點頭疼。
他們堂堂一群宰相,難道還能跟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人吵架麼?贏了也不露臉啊。
而且這小子官職不大,卻聖眷極重,馬上還要奔赴西北了,怎麼斗都不可能斗得倒,偏偏又是膽大包天,行事素無忌憚的。
怎麼想怎麼頭痛。
王德用你這是不講武德啊!
不一會兒,劉永年神情輕鬆地上來,與趙禎和群相見禮。
趙禎一見著劉永年就高興,笑著道:「大郎來了啊,剛剛,陳樞副言,說是這折中舊法,多因前線將領貪鄙,多開虛引,才導致法被廢黜,當以進士官用之,
故而這並非是所謂文官集團陰謀論,汝這黃口小兒,是不是又胡亂陰謀揣度當朝宰相了?這次還拉著王樞相跟你一塊胡鬧,長本事了麼?」
劉永年道:「陳樞副說得確實也是實情,前線將領,多有以此法而貪污腐敗的,這是實情,但是臣以為,武將腐敗得了錢財,總比文官腐敗要更好,尤其是前線的武將。」
趙禎好奇笑道:「這是為何?」
劉永年道:「現在正是戰時,前線武將就算是虛開鹽引,喝兵血,吃空餉,也總要保證麾下的軍隊有基本的軍需數量,
否則朝廷不殺他,他麾下的兵卒也要反他,不怕兵變,李元昊也要殺他。此其一也。」
「既然是前線將領開鹽引,貪污了錢財,這到了兵凶戰危的時候,武將為了激勵士氣,往往也會向麾下兵卒許以重賞,這世上當真捨命不舍財之人,總還是少數的,此其二也。」
「故而臣以為,朝廷調糧,調錢,調馬,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都難免其中會有貪官污吏,但是武將貪污,好過文官貪污。」
「文官貪了錢,家人在鄉里買田置產,土地兼併,隱匿人口,只會使我大宋可收的田稅越來越少,
至於說副樞密所言,文官讀了聖賢書就不會貪污這種屁話,您問問他他自己信麼?他拿您當傻子在忽悠呢。」
趙禎聞言,卻是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掃了一眼面紅耳赤,鼻孔都在噴著粗氣的陳執中一眼,笑道:「吾兒懂事矣,此言,甚有條理。」
王德用連忙趁機插話道:「官家,劉家郎君之言,吾甚是贊同,折中舊法,商賈直送邊郡,我軍將領握其糧數、馬數,調度自如,邊事安妥。
糧也好,馬也好,都是給自己麾下將士用的,西賊當前,或有人敢虛開,可誰人敢於以次充好,數用不足?
朝廷要防備貪污,只需遣專門的兵馬承受監督即可,豈不比現在兌付馬票,糧票,監督起來更容易得多麼?
如今這馬票、糧票,層層經手皆文吏,我軍需用一馬一糧,皆需申稟,何談『將從中御』?西賊當前,這可不是好事啊。」
趙禎聞言連連點頭,道:「元輔所言甚是啊。」
至此,群臣自然都看得出,官家的心意所在了,他就是想通過折中法為西軍籌馬,甚至是籌糧的。
這當然也很正常,因為最近幾次西軍花錢,錢都是從內帑出的,三司一文錢也沒拿,劉永年和王德用說得有沒有道理且不提,至少是真的給趙禎省錢啊。
見狀,參知政事宋庠站出來道:「官家,王樞相和大郎或許言之有理,但臣實在是不知,大郎君口中的文官集團陰謀論,是從何而來啊,朝廷,什麼時候廢掉折中之法了?」
「折中之法,一直都是在的,朝廷也從沒有放棄,一直以來,難道朝廷沒有通過此法往邊境運糧,運輸軍需麼?
正是因為此法已經不好用了,西軍軍需又要得急,這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啊。」
劉永年笑道:「如此說來,宋參政也承認馬票之法是下策了?」
「確是下策,然也是不得不行之下策,只因折中之法,確實是已經難以再行了。」
「何以先帝之時,國家危難,戰火連綿時尚能使用,幾十年安泰下來,反而法不得用了?」
宋庠嗤笑,道:「兵凶戰危之時,前線將領自然不敢過分虛開,朝廷管理也會嚴一些,契丹人的壓力之下,上下同欲,故而相對清廉,此法尚能運行。」
「而太平之時,沒有了、來自契丹的壓力,軍中將領開始鬆懈,故而虛開成風,上下貪鄙以為常,
故而自古以來,久訓不戰就是軍中大忌,我大宋的軍隊,在這數十年的長久太平之中,實在是已經腐敗到了一個積重難返的地步了啊。」
劉永年和王德用聽著,越聽,就越覺得不對。
怎麼這事情,從文官集團陰謀論,變成了武將集團爛到根了?
倒也真不愧是文官,官字兩個口,一句話的功夫就將責任人變了,而且好像說的還沒有錯,甚至是聽著好像還挺有道理。
「當然,之前是太平日久,武人鬆弛的緣故,如今既已是戰火重燃,就應當著手整頓,以期讓制度恢復,
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眼下西軍用馬,用糧正急,故而事急從權,先從官家的內庫之中撥下錢財出來購買糧、馬,這有什麼問題麼?」
「敢問樞相,陳樞副何時說過,他不想要整頓鹽鈔了?因為事態緊急,只能先用馬票來括馬罷了,整頓折中鹽政之事,自當放在之後,徐徐圖之,你現在就因此事而胡鬧,大郎君又說甚陰謀,又是何意?」
一旁,新任的三司使鄭戩也道:「官家,臣才是新任三司使,折中鹽鈔之事,本是臣之職責,並非陳樞副之職權,臣也正打算向官家獻策,著手整治鹽鈔,
大郎年少,為歹人所誤,說甚陰謀之論,誅心之言,乃是少不更事,那背後的歹人,實乃,大奸大惡!還望官家明察!」
王德用見他這般指桑罵槐,不禁怒目而視,正待辯駁,卻見劉永年一聲嗤笑,道:「三川口戰敗至今,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早怎麼不見你上奏整頓鹽法,非要等到今日?」
鄭戩也不虛,理直氣壯道:「只因新舊交替,事務繁忙,三司政務不熟,故有所誤。」
劉永年:「鄭學士此言大謬,鹽鈔之法,雖積重,卻並不難返,只需以重手懲之,良法引之,導之,未必不能立竿見影,撥亂反正,此次三川之敗,正是朝廷下重手,整頓吏治之良機,
若是就這麼過去了,沒有了戰爭的壓力,正如剛剛宋參政之言,上下官吏,不論文武,都只會更加的懈怠,又如何能徹查得動呢?」
陳執中:「你這黃口小兒,何以如此大言不慚?治國理政,不是那麼簡單的,整頓吏治這四個字,是可以張口就來的麼?
這時候去查軍中舊帳,前線將領若是兵變了該如何是好?誰去查?你去查麼?」
不等說完,就見王德用搶上一步,大禮叩拜,道:「臣,願意擔當此任,整頓軍中吏治,恢復折中鹽鈔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