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一刻,王德用才真正地圖窮匕見,諸相公者才瞭然:十之八九這才是他王德用的真實意圖啊。
查折中之法是假,藉此機會攬權才是真啊!
要知道,王德用是武將入樞,壓根就沒在樞密院幹過,之前讓他當同知樞,不到一個月就被呂夷簡以貌似太祖這種莫須有的罪名給整下來了。
故而他本人對於樞密院的政務全然不熟,以前雖曾在邊地擔任太尉,卻也只熟悉他當過太尉的幾路兵馬情況而已,
而且他當太尉是在河北和河東,眼下朝廷的重點用兵方向卻明顯是在陝西。
再加上文官集團對他一個武夫入樞或明或暗的排斥,他身為武將其實卻沒有真正過硬的戰功傍身,他雖然當上了樞密使,卻離掌握樞密院權柄,還差得老遠。
以恢復折中之法的名義搞反腐。
這一手很高明啊。
因為反腐麼,必然是查帳,查人,天下兵馬所有的帳目和吏目他都可以借著這個機會一股腦地全部梳理一遍,不服他的正好可以借著貪腐的名義直接拿掉,換上他的人。
如果操作得好的話,就這麼查上這麼一遍,樞密院的上上下下,大宋三十幾路兵馬,查過帳目之後就徹底地全都握在他的手裡了。
當然了,風險與機遇並存,如果事情辦得不好,他這個樞密使肯定也沒得當了。
不過他本來也不想當這個樞密使啊,這樞密使是劉永年推著他上去的,若不能掌握樞密院,西線戰事隨便再出點什麼問題,他很容易背鍋。
他這個樞密使當的本來就是有進無退,不成功則成仁,真因為查貪污沒查好而滾蛋下台,對他的名聲和史書評價來說,反而不會太糟。
你一個面黑身肥的武夫,算計得好深啊!
然而事已至此,大家也很難再反對他了,陳執中只得道:「西軍缺馬,要得甚急,若是行折中之法,而放棄括馬,耽誤了西軍用馬,如何是好?」
趙禎卻是一錘定音道:「西軍缺糧缺馬,缺糧乃是急中之急,不可耽擱,當依前詔,由內帑撥錢購買,
然而缺馬之事,雖同樣甚是急迫,卻也稱不上燃眉之急,元輔和大郎說得也有道理,若不趁現在有軍情來整治,後續只會愈發的難以整治。」
「大郎,你身肩提舉陝西軍械括馬巡檢之職,此本就是你的權責之內,既然你和元輔都認為施以重手,善加引導,可以恢復前政,那便試試吧。」
「京畿、京西、陝西,三路仍以原定馬票之法括馬,仍由昭譽負責。」
「京東和淮南兩路,元輔你和大郎試試,元輔負責整頓軍中吏治,是獎是懲,朕許你一切支持,
大郎負責販鹽買馬,且看效用如何,若是果真買不到馬,再將此兩路括馬之事,交還給昭譽,如何?」
王德用和劉永年一齊拜謝,一眾文臣再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也只好應下,擬詔通過。
群臣卷朝而出,陳執中面色陰鬱,見身後新上任的同知樞宋綬面色沉靜,道:「公垂兄倒是冷靜,今日被一武夫,一黃口豎子騎到咱們頭上來了,依然還是這麼面不改色。」
宋綬心想,這關我屁事,嘴上道:「黃口小兒,粗鄙武夫,諒不能成事,折中積弊,豈是短期能夠改善?昭譽何憂也?事不成,王德用必被罷黜,此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麼?」
陳執中道:「此番,官家將京畿、京西、陝西三路括馬之務交給我,將京東、淮南兩路交給了劉永年一個黃口小兒,這豎子……
我確是有些擔心,他背後是否會有武勛將門撐腰?晏相走之前一直擔憂朝中有一個陰謀勾結,上下串聯的武勛將門集團啊。
我朝武勛將門,別的沒有,錢財卻是有的是,若是到時我這三路括馬,並不能做得比他兩路括馬做得好上太多,我堂堂國家樞副,不及一個十四歲的孩童,那就黃泥落入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說罷,陳執中意味深長地道:「我若是因此而丟官棄職,王德用做穩樞密相之位,如何能容得下你?待他日呂相歸來,你要如何自處?」
宋綬是呂夷簡的人,當年他做參知政事時呂夷簡和王曾多有爭執,他每次都支持呂夷簡,也是和呂夷簡一同被罷黜的。
這幾年來雖然人一直在京城,但其實幹的都是編修史書之類的閒職,現在朝廷重新起用了呂夷簡,這才讓他重新啟用,在樞密院擔任同知樞,就是為了配合呂夷簡的。
王德用與呂夷簡有嫌隙,而且以呂夷簡的性子,必容不下王德用。
故而若是能把王德用一腳給踢出去,等到呂夷簡回來,樞密院必然會是他的,陳執中都輪不上,反之,若是王德用地位穩固,與呂夷簡針鋒相對,他這個同知樞做得必然艱難。
王德用放過陳執中不打,也必會往死里搞他。
想了想,宋綬道:「吾,能幫你做甚?」
「呂相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呂相現在未歸,公垂兄便是他們的魁首,故而我想請公垂兄幫忙聯絡一二,將鹽鈔的價格砸得比現在再低一些。」
宋綬聞言,低頭沉吟。
陳執中道:「此不過是以防萬一之法也,還望公垂兄襄助。」
宋綬:「善,不過是以防萬一罷了,武人跋扈,若得樞密大權,只恐尾大不掉,朝廷再難相制,唐末五代之事重演,你我文人,讀聖賢之書,所求不過社稷安康。
持引的商賈固然無辜,可兩害相權取其輕,總好過武人坐大、江山傾頹,吾等這份苦心孤詣,無愧天地,民心,此乃當為之事也。」
陳執中點頭,心裡也跟著放心了不少。
另一邊,王德用與劉永年錯肩而行。
王德用感嘆道:「咱家稀里糊塗的,竟是被你給坑到了如此地步,此事若是不成,老夫一世英名,可就要毀於一旦了。」
劉永年道:「樞相你負責查貪糾腐,我負責換鈔買馬,買馬之事,必不讓你擔憂。」
「軍中貪腐,是那麼好查的麼?我倒是敢於承擔責任,只是苦於手上無人可用,樞密院內一應官吏,皆不敢信,郎君可有什麼主意麼?」
劉永年小道:「樞相之前不是說,你在搞武舉麼?這武舉應試之人,無論是否高中,豈不正好用麼?」
「用武舉?」
王德用琢磨了一下,好像還真是一個好主意,看著劉永年和趙禎年輕時明顯有著幾分相似的側臉不禁感慨:
「你這小子,倒是個會出主意的,當真早慧,委實不像個少年人啊,我大宋有你,也不知是福是禍啊。」
「什麼話,當然是福,我又不是什麼貪官污吏。」
「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