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㒲娘的,這不對啊,京城這邊的鹽引價格有問題啊。」
樞密院內,王德用憤怒地一拍桌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
「據我所知,光是汴京城內,派人徵收鹽引的將家子弟,軍中官吏,就至少拿出來十幾萬貫了,收上來的鹽引甚至有幾百萬石,這麼大的一筆錢砸下去,就是朝廷沒有政策,鹽引的價格也該漲了,這怎麼還越來越低呢?」
正常來說,鹽引的價格應該是虛標兩到三倍才對。
北宋中期的鹽引雖然已經爛了,但到底宋朝不是明朝,再怎麼爛,一百文的鹽引虛到三十文,四十文,也就到頭了。
商人拿著鹽引,只是不好取,等的時間長,再加上私鹽橫行等原因官鹽的質量不好拿到了不好賣,僅此而已了,遠不像明朝那樣當廢紙擦屁股都嫌硬的地步。
王德用反貪腐以來因為是允許犯事兒官員返還鹽引的,尤其是一些積年老帳,官員貪的時候都是照實數貪的,
現在補的話他們買鹽引至多對價買,里外里還有淨賺,這是他故意給那些貪官污吏留的賺頭。
正常來說武將們都買了不少鹽引備用,查帳查到了可以抵罪,查不到了大不了再把鹽引給賣出去唄,賠也賠不了多少。
故而正常的軍中貪官的思想,肯定是先換上一些備用的。
而且折中之法,有利於他們武夫將門掌權,故而此舉是得到了京城內大大小小的將門支持的,便是如曹佾那種人,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真的上前線,卻不代表他不在軍中任職。
這些將門可都是很有錢的,早在大宋開國之初,杯酒釋兵權的時候那些開國將門就手握大量的錢財,用來買地置產,
再加上他們與皇族世代聯姻,北宋流行厚嫁,公主也不例外,皇家的嫁妝都是可厚可厚的。
故而如曹、石、高、李、郭等將門,哪個不是家資百萬,隨隨便便的拿出幾萬貫,十幾萬貫來購買鹽引,支持他王德用的工作。
等查帳查到他們哪一個舊部的頭上,又拿不出鹽引來抵罪的話他們手上的鹽引還能用來拆借。
雖不知道這些巨有錢的開國將門們買了多少,但是保守估計還是有的。
這麼算的話,短短几天之內,光是京畿地區砸下來買鹽引的錢就有幾百萬貫,這鹽引沒有不漲價的道理啊。
然而這幾百萬貫砸下去之前,差不多是四十文錢能買一張一百文的鹽引。
現在在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在市場上砸下來幾百萬貫,結果現在一張一百文的鹽引,卻連三十文都賣不到了。
這怎麼還越砸越便宜了呢?
王德用都有點懷疑人生了。
這明顯是不對的吧,而且鹽引這麼跌的話,大家豈不是越買就越虧錢?正所謂追漲殺跌,會不會原本還打算收買鹽引的人,一看這架勢也乾脆不買,甚至是跟著拋了?
王德用雖不懂什麼經濟學,但是眼下這個鹽引的市場價格走勢很明顯是不太符合他六十多年的生活常識。
見對面劉永年居然還一副十分鎮靜的模樣,甚至還很認真地研究在茶碗上點茶沖花,不由得也是氣不打一處來。
伸手拿出一根茶匙,二話不說就把他碗裡的茶花給攪了。
「誒,你幹嘛啊你,我這正點鴛鴦呢,全攪了。」
王德用氣道:「你一個黃口豎子,裝什麼鎮定?這都已經七八天了,鹽鈔不漲反跌,官家讓你括馬,你的馬呢?這些天你括到一匹了麼?反倒是整日往冶鐵監跑,你是真不急啊,還是沒心沒肺啊。」
他壓根就不信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會比自己更鎮定。
劉永年卻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市場上有人砸了幾百萬貫收,鹽鈔卻還是跌,肯定是因為有人砸了不止幾百萬貫拋唄。」
「市面上哪來的那麼多的鹽鈔,就算是有人要作對,可他們手裡哪來的那麼多鹽鈔?總不可能是買來拋的吧,再說誰還能比咱們將門還有錢。」
「借鈔來拋嘍,澶淵之盟以來這都三十五年了堆積下來可沒有兌的鹽鈔怎麼也有幾千萬貫,一時半刻的又兌不了,借一下先趁機拋售唄,
等咱們事情做得敗了,將門也跟著拋,鹽鈔的價格一定還會再降,他們再花錢把鹽鈔買回來還給貨主也就是了,一進一出,說不定不但不花錢,還能賺錢。」
王德用皺眉,道:「誰會這麼幹?」
劉永年笑道:「能是誰啊,將門的人願意為了支持你而拿錢出來收鹽鈔,怎麼就不能有人為了讓你做不成事,而故意拿錢出來借鹽鈔來甩賣呢?」
「那些文官,難道能比將門還有錢,有勢?」
劉永年嘆息道:「沒有將門有錢,可是數量多啊,況且也不用他們自己出錢,地方上找些富戶豪族,幫幫忙的事兒。」
「以糧票,馬票之法買糧括馬,糧馬從百姓手上到豪強,胥吏,再經縣衙州府到漕司,經漕司轉運中央,
再經中樞運抵前線,層層過手,層層剝皮,現在官家一道詔書就要整治折中之法,讓商人可以直接帶著糧,趕著馬去前線領鹽引,這毀了多少人的利益?」
「我朝強幹弱枝,縣衙,府衙手裡沒有銀錢,只有馬票,糧票,朝廷向百姓括馬括糧,只有票而沒有錢,那真正的尋常百姓,有能力拿著票一路進京,兌換銀錢麼?
真拿了票進京,他們找得著三司的衙門的門朝哪開麼?」
「到頭來這些馬票糧票,還不是都落在地方豪強士族的手上,打個對摺豈不是隨隨便便,一倒手,又能大賺一筆,相當於是朝廷,在幫著那些豪強世家,在剝削沒有門路的普通百姓。」
「咱們現在要整頓折中之法,朝廷不幫著他們剝削百姓了,他們豈能高興?那些文官找他們隨便一合計,讓他們拿點錢出來幫忙禍害咱們,自然也是沒有二話的。」
「咱們武將之中,在前線通過虛開鹽鈔的貪官污吏,終究是沒有這全天下路上的,州里的,縣裡的貪官污吏更多的。」
「開國將門雖然有錢,但畢竟就那麼幾家,終究是不如遍布天下,每個縣裡都有,鄉里都有的土豪劣紳,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
王德用聞言一陣沉默。
好一會兒,才嘆息了一聲道:「以前你說什麼文官集團,我也是將信將疑,今日,我卻是真的信了,賊㒲娘的,我大宋的這個文官集團,怎麼這麼壞啊!」
見劉永年又煮了一杯茶來點花,王德用愈發的氣不打一處來,拿起茶匙來又是一頓亂攪:「你有辦法沒有?沒法子,我這個樞密使可就當到頭了。」
「這是自然,他們願意砸錢拋售,啊就讓他們拋麼,咱收咱的,他們拋他們的,您老不妨再去那幾家開國將門的家裡再走一趟,讓他們再拿出點錢來買鈔,千萬不要拋,再過個三天,必見分曉。」
說著,劉永年重新拿起了點茶筅,因為被王德用給攪合了,成了一片,索性點出來一個大大的太陽出來,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後拿起茶碗來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