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鈔放開了兌換之後,括馬自然就不是問題了,大把的商賈自己趕著馬去前線,朝廷只需要做好監管就行了。
如此又過了幾日,劉永年的括馬工作越做越順,這一日朝會的時候,趙禎突然好似突發奇想地道:「昭譽啊,括馬之事,做得如何了?」
陳執中被點了名後無奈,不得不站了出來,低頭道:「臣慚愧,括馬之事,做得……做得並不順遂。」
「不順麼?也罷,大郎那邊倒是挺順的,既然你那邊不順,那麼京畿、京西、陝西三路的括馬之事,也全部採用折中之法,直接讓商賈運去前線吧,讓大郎負責檢查。」
「是。」
「你現在收上來多少馬匹了?一併都交給大郎吧,他也要走了,一併給同叔帶去,他本就有巡檢之差遣麼。」
「這……」
「怎麼,有問題?」
陳執中嘆息了一聲,突然大禮而拜,道:「臣慚愧,臣這邊……現在一匹馬也沒有。」
趙禎皺眉,道:「為何會一匹馬都沒有呢?」
「鹽鈔的價格升回之後,縱是京畿之馬,往往也要假裝做京東之馬,以換鹽引,縱是強括,也極難拿得到馬。」
「哦~,一匹,都沒有麼?」
「臣,慚愧。」
「天休」趙禎突然問鄭戩:「馬票兌過麼。」
鄭戩額頭冒出冷汗,卻也不敢在此事上欺瞞,只得道:「回官家話,兌過的,但,兌得不多,只有七千餘貫。」
趙禎聞言都給氣樂了,道:「七千餘貫,兌得不多,看來三司真是個好地方啊,天休自從執政三司以來,眼界是不一樣啊,七千多貫錢,竟不覺得多。」
鄭戩低頭,不敢說話了。
「但是朕覺得多,那是朕從內帑里撥出來的錢!是朕的錢!哪怕你有一匹,朕還能信它是汗血寶馬,千里良駒,一匹都沒有,錢呢?朕的錢呢?!」
鄭戩低著頭不說話。
陳執中則是跪地請罪,同時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帳冊,雙手高舉,道:
「馬票兌換的帳冊在此,有一些人家,乃是提前兌換,大多都是皇親外戚,本來說好是先兌了票,再來運馬,
臣……一時糊塗,有罪,有罪,但臣敢以性命擔保,樞密院上下,絕對沒有貪污腐敗,中飽私囊之事啊!」
馬,他肯定是拿不出來了,票也都已經兌出去了。
鹽鈔價格回漲之後整個文官集團都會跟著暴雷,陳執中就是第一個。
當然了,他也不是真的就一匹馬都擴不出來,只是括那百八十匹哪有什麼意義呢?索性直接就打光棍了,反正至少帳目上是清清楚楚的,他還真的沒有貪。
他陳執中乃是名相陳恕的兒子,他們家家風清廉,他為官多年可都是兩袖清風啊。
這一次的鹽鈔狙擊戰,他們文官需要聯絡地方豪強,因為將門一直在收鈔抬價,而大宋的將門是真的很有很有錢,絕非是幾家之力,或是只憑官僚集團內部的財力就能抗衡的。
他們讓豪強借鹽鈔去拋,雖然沒有一個標準的手續費,卻也自然沒有白借的道理,
入中糧草折中需要巨額墊資,回款慢、周期長的生意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手裡拿著鹽鈔的大多也不會是什麼貧苦好欺負的草民賤民。
而括馬的標準流程,是官吏去民間收馬,給被強征馬匹的百姓馬票,豪強再從百姓的手裡收馬票,帶到京城來換錢。
這年頭即便是豪強,那也是有產而無錢的,大宋的錢荒都多厲害了啊,就那麼點現錢,用來收馬票,自然就沒錢來借鹽引。
哪怕是有這個錢,若是能提前拿到兌換馬票的錢,再去拿這個錢去收馬票,也能收得更多不是。
而那些豪強借鹽引去拋,這事情本來就是他提的,也是他受益,不給提前兌馬票,人家就不借鹽引了,當時又正是將門集團砸錢收鈔,收得最歡,空頭和多頭拼殺最激烈的時候。
沒辦法,只能開了這個口子。
本來,這事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提前兌付雖是有一定的風險,但應該都在掌控之內才對的。
可結果鹽鈔價格翻了三番,借鹽鈔的人都虧麻了,哪裡還顧得上他?哪怕是已經上路,甚至是都已經送到京城的馬,也都讓人緊急牽走,換鹽鈔,或是抵債去了。
朝廷問罪?顧不上了,大不了問罪的時候把錢還回去麼,能夠提前找他換馬的本來也都是有背景的。
這麼一來二去的,他這看不就第一個爆雷了麼。
趙禎怒哼一聲,拿過帳冊翻看,見你帳冊上把頭頭一個,就是楊太后的親弟,一時也是又好氣,又無奈。
「陳執中」趙禎突然直呼其名。
「臣在。」
「你請辭,告老吧。」
陳執中跪地叩首:「臣,多謝官家,給我陳家留了一份體面,卻不知臣去之後,樞密副使之職,當由何人繼之?」
趙禎突然一把將帳簿甩在了他的臉上,大罵道:「你們文官集團難道還想要繼續控制樞密院的上下人選麼?朕這個天子,是你們文官集團的傀儡麼?」
陳執中聽趙禎一口一個文官集團,只得苦笑請罪。
這次,偏偏還真的有文官集團。
「走吧,你我君臣一場,最後一別,莫傷了體面,讓朕再說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陳執中跪又叩:「臣,告退。」
起身之時,已經是淚流滿面,卻也不敢再多言語,只得以大袖囫圇擦去,轉身離去。
還不自覺地順便瞅了宋綬一眼。
宋綬則是全程沒有看他,一張臉死板得宛如一塊木雕一樣。
待他走了之後,宋綬卻是主動上前一步,語氣真摯地道:「官家,臣也想請辭,告老。」
趙禎笑道:「哦?今天是什麼日子,一個樞密副使,一個樞密院同知,居然在同一天,一起請辭告老,御史台之前是不是還彈劾了王樞密來著,好啊,好啊,這是要大換一遍啊,可你們都是剛剛大換上來的啊!」
說著,趙禎甚至還有些咬牙切齒之態。
宋綬無奈,卻深知這次自己一定會出事兒,鹽鈔爆雷爆得太狠了,那些賠得傾家蕩產的豪強為了籌錢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一定會有人惹出禍來,小事鬧大,必然會向上拉,拉地方官員下水。
地方上的官員若是集體性的下水,一定會有人往上面拉。最終拉到朝堂,拉到幕後黑手的頭上。
這也就是劉永年為何會篤定文官集團一定會折個大的,不出一個月一定就能辦個窩案,甚至是有機會將其連根拔起的原因。
他宋綬,就是那個所謂文官集團的幕後黑手啊!
他用的其實是呂夷簡的勢力,呂夷簡沒回來,他臨時充當了一個呂系代言人的角色而已,他本人又不是黨魁,真下了水,呂黨也不會死保他,只會和他切割。
告老,請辭,已經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結果了。
他見陳執中有了體面,他也想要個體面啊。
當即叩頭道:「臣,自從復用以來,實在是感覺力不從心,老眼昏花,精力不濟。」
不等他說完,就被趙禎打斷道:「那你就再忍一忍吧,樞密院已經去了一個樞密副了,樞相也是剛進樞密院的武夫,不能再去一個同知樞了。」
說著,趙禎還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道:「忍忍吧,也忍不了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