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很快就結束了,甚至是有些乏善可陳。
夏賊一共就五百騎,還在山腰失了騎兵的機動優勢,劉永年麾下兵卒四千多,楊文廣麾下保毅軍也有一千多,加起來五六千人,還是內外夾擊,當然沒有打不贏的道理。
壓根都沒人逃跑得了,直接就全軍覆沒了。
夏賊區區五百人橫行於大宋境內軍陣密集的鄜延路內,居然狂妄自大到連哨探都不派了的地步,本來就是找死,能讓他們活三個多月已經是大宋的恥辱了。
卻說得勝之後,楊文廣與劉永年,王凱相見,兄弟三人自然是不勝唏噓,聽說劉永年居然是從河中隔了一千二百里急行軍過來支援的,更是驚為天人。
二人又將狄青介紹給他認識,劉永年突發奇想,靈機一動,卻是突然提出要不然他們四個結拜吧。
王凱和楊文廣對視一眼,都連連點頭表示求之不得,反倒是狄青不肯,為難道:「狄某出身微末,承蒙三位看重,自然歡喜,只是我大宋軍中有嚴律,不許陰結外姓兄弟啊。」
聞言,王凱大笑,道:「狄青兄弟有所不知啊,若是只有咱們三人,行此結拜之事,雖也不算什麼大事,但也確實是徒遭猜忌,可既然是帶上了大郎,此事,便也不是個事了。」
楊文廣也道:「狄青兄弟雖有軍功和補入三班的資格,但卻並未實到宮內當差,並不知官家待大郎的寵愛,此事於大郎而言,根本就不是個事兒,便是有人諫之,也沒什麼,官家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甚至還會對咱們另眼相看呢。」
狄青聞言,依舊搖頭不肯,說只要大家心中有了義氣,結拜與否根本就不重要,何必畫蛇添足,平白給人送去把柄?
心中想的卻是,你們仨都是將門,出了什麼事都有家世拖底,我卻是起於行伍,九死一生殺出來的前程,對朝中局勢,政治派系更是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甚至大家本來也都不熟。
結他媽什麼拜啊。
見狄青不肯,劉永年興致大減少,無奈,四人只能作罷,王凱和楊文廣對視一眼,都在心中暗嘆可惜,罵狄青不識抬舉,狄青本人卻還猶自不覺。
卻說宋軍旗開得勝,一掃正月以來的陰霾頹唐,各個歡喜,楊文廣也不修金明寨了,劉永年讓宋軍動手,將五百夏賊的首級砍下,衣甲扒下,牽著他們的馬,一併帶回延州城去了。
到了延州,城內軍民聽聞有援兵至,又斬殺了夏賊,破了夏軍,一時間人人振奮,歡欣鼓舞,臨時知州趙振更是握著劉永年的手,激動得都快要哭出來了。
道:「今見郎君,始知朝廷未棄延州,延州軍民,可以安枕矣。」
劉永年也不客氣,道:「朝廷不曾有過棄延州之念,延州可有棄塞門、安遠寨之念?」
趙振聞言,苦笑連連,道:「郎君千里馳援,是要救援塞門和安遠兩寨的?」
「正是,帥守欲棄之麼?」
趙振正色道:「不敢相棄,此番得勝,軍心士氣振,延州城內,凡是願意與郎君同去者,吾不阻攔,一應後勤補給,任郎君拿取,延州府庫,也可以打開,任郎君取用。」
「吾身為延州帥守,鄜延路副都總管,有守衛延州之重責,不敢離,然身邊帶有長子趙珣,曾在三班借職,想來與你們也是舊識,擅弓馬騎射,願使其聽任郎君差遣。」
一旁,另有一三十多歲的青年男子上前,抱拳拱手,道:「在下趙珣,願受郎君驅使,為大宋效死,以解安遠、塞門之圍。」
劉永年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帥守是敢戰的,如此說來,延州局勢糜爛至此,就真的是文官集團的陰謀了。」
「啊?文,文官集團?」
趙振不明所以,劉永年卻也不跟他解釋,搞得他一頭霧水。
其實仗打到現在,他們這些延州前線的將領對戰事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認知了,也傾向於李元昊的主力已退。
或許有可能是在調虎離山,誘使涇源路和環慶路的兵馬去救,但大概率不會是躲在哪圍點打援。
這世上哪有躲三個月去圍點打援的道理?
他是整個陝西為數不多的實權派武將,歷史上,塞門、安遠兩寨被攻破之後,趙振因為不敢救援兩寨,被文官集體彈劾,說他畏戰,就將他給擼了。
然而真的設身處地了才感到不對,眼下這朝堂上下分明已經是棄延州的態度了,兵馬都屯在鄜州了,甚至朝廷都開始修潼關,有要棄關中的意思了。
是怎麼好意思追究他棄三寨的呢?
事實上趙振本來就是以勇武而聞名的將領,以前碰上羌人叛亂的時候敢以區區數十騎沖陣上萬敵軍,
曾在平遠之戰中血戰七天七夜,一戰追斬敵酋數千人,純以戰績來看,呂布趙雲似乎也不過如此了。
要說這樣的人是畏敵怯戰,不敢跟西夏人動手,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
說白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三川口之後鄜延路的精銳禁軍全軍覆沒,就連潰兵敗卒,也都一股腦的跑鄜州去了。
雖說延州城內確實是有七千六百兵卒,但這七千六都是保毅軍,也即是站前新招募的壯丁,且不說他們身上的武器裝備是否齊全,這種純粹的新兵蛋子軍在野外遇到夏軍是否會立刻士氣崩潰。
他即便是想把部隊帶出城去都做不到啊,好不容易湊了一百個人去安遠寨看看情況,結果卻中了伏擊,近乎全軍覆沒,再之後就更沒有人願意出城了。
他能有什麼辦法?在本來就士氣崩潰的壯丁營里搞嚴刑峻法麼?
軍隊是需要老帶新的,問題是趙振手裡一點老都沒有,七千六百人全都是新的。
歷史上,鄜州知州張宗誨是張齊賢的兒子,是真的文官,能夠在鄜州安置流民,整編潰卒,就已經夸為功績,戰後高升了,卻是一個援兵也沒有給延州派。
很難說趙振到底有沒有命令他帶兵北上,但想來就算他下了命令,人家也未必會給趙禎這個調過來臨時頂包的武將面子,
現在和歷史上不同,鄜州那還有個安撫使呢,他趙振在晏殊面前算個是老幾。
再說鄜州都是潰卒集結,士氣比延州卻也高不到哪去,延州的兵馬不肯出城,鄜州那邊,著實是也沒強到哪去。
朝廷所有的援軍都是到鄜州為止的,歷史上一直到夏軍把安遠和塞門兩寨都給拔了,回師撤軍了,朝廷才知道原來夏軍真是偏師。
然後集體惱羞成怒的甩鍋給趙振,說都是因為他畏敵怯戰,才導致安遠寨和塞門寨被攻破的,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明明是個呂布一樣的猛將,最後卻只能以怯弱畏戰之名收場,不久後就鬱鬱而終了。
所以這不是陰謀是什麼呢?朝廷分明就是故意的,先是夏守贇,後是趙振,再加上後來戰死的任福、葛懷敏,調回京師的曹琮,
短短數年之間,到歷史上范仲淹變法的時候,整個陝西,大宋最重要的用兵區域,所有的高級武將都被或有意或無意的一掃而空。
而且後來連夏竦都退了,換上來的高級官員幾乎都和范仲淹有很良好的關係,也就是所謂的君子黨。
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先入為主,已經認定了北宋的文官集團有陰謀的劉永年越想,就越是覺得這一定都是陰謀,看趙振就知道了,這哪裡有一點怯敵畏戰的樣子?
這個趙振明明很好麼。
那麼既然趙振很好,歷史上卻以怯敵之罪罷黜,那麼這一定就是文官集團系統性的打壓武將。
我焯,我大宋的文官怎麼都這麼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