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崇政殿內,眼看著趙禎竟然只因為大家質疑劉永年的政策,居然就要發火,一眾的翰林學士在忐忑之餘自然也難免有些心神俱震。
越是老好人,輕易不發火的領導,在真的發火的時候就越是不得不慎重。
如今這劉永年,分明已經有些類似於龍之逆鱗了,僅僅是以拳錘桌這一個動作,立刻就讓這些人精一樣的翰林學士們明白了輕重。
當著趙禎的面批評劉永年,你還不如直接當面頂撞官家本人。
若是說不出個道理出來,即便是翰林學士,搞不好也一樣要因此倒霉。
故而,一時也來不及商量和斟酌了,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了,彼此低著頭,僅用眼神交流了一瞬,就見丁度第一個抬起頭來,卻是理直氣壯,吹鬍子瞪眼地將趙禎直直地懟了回來。
道:「敢問官家,此股票之法,與葉清臣所倡的大錢之法,有何不同?」
所謂大錢之法就是增加銅錢的面值,鑄大一些的錢來憑空掠奪民財,同樣也是前些時日朝堂上討論度很高的一個救國之策,丁度就是此策的主要反對者。
最終趙禎也是在鑄造大錢掠奪於民,與以工代賑,賣官鬻爵之間傾向性的暫時選擇了賣官鬻爵,認為這樣對朝廷和百姓的傷害更小。
古代社會麼,太陽底下沒新事,絕大多數的政策其實都能在漢唐時找到先例,到了北宋這邊,不過是將先例進行一些整改,改頭換面的重新拿出來而已,其核心的本質不變。
故而也正是因此,當這些官員在面對一條新的政策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從歷史中尋找能與其對應的政策,然後根據歷史經驗來判斷其益與其害。
世界上沒有有益無害的政策,再好的政策也一定會有弊病,再差的政策也一定會有好處,支持還是反對,完全存於一心。
只是股票這個玩意,確實是有些太新了,新到都不像是一個漢唐舊有的政策重新包裝,這些大學士們在腦子裡迅速的過了一下,發現似乎是並沒有能夠與其直接對應的漢唐舊策。
如果讓他們回去後好好斟酌準備一番,與人商量商量,自然能想得出應對之法,但現在趙禎問的急,甚至還發火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想來想去,丁度竟覺得這東西似乎與漢武帝時期的鹿幣有些像,鹿幣的本質是大錢,故而率先衝鋒。
趙禎皺眉,道:「為何此物,會是大錢?這不是一樣的東西啊。」
丁度道:「股票者,形同飛錢,卻又勝於飛錢,飛錢僅為匯兌,股票卻許以紅利。然軍械監盈虧不定,若遇天災人禍,無利可分,或分利微薄,持股之官民必怨聲載道,此,豈不是大錢麼?
此物若流通於市井,必生欺詐、炒作、賭博之象,擾亂京城及諸路的錢幣秩序,此非理財,乃生亂之源也!」
趙禎聞言低頭想了想,倒是覺得丁度此言似乎也確實是有點道理,不禁扭頭問劉永年道:「大郎以為如何?」
劉永年則是特光棍:「臣只是帶御器械,不敢妄言。」
「這股票之法本來就是你的建言獻策,有什麼不敢妄言的?你一個少年,就算說錯了什麼,那又算得什麼呢?丁學士的話,朕聽來覺得似有道理,但又似乎覺得哪裡不對,你且說來。」
「臣不說。」
這些翰林學士都是老狐狸,老官僚,劉永年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且不說體統,真跟他們辯論,太容易被挖坑了,打定主意今天絕不和他們吵架,只做好自己帶御器械的本分。
「你……朕讓你說。」
「那臣也不說,此乃官家與翰林學士講經的時間,臣身為帶御器械,不該說話。」
「朕命令你說。」
「那臣抗命。」
「你……」
趙禎一時竟是有些哭笑不得,擺了擺手道:「你這小子,當真混帳,哼,不說,就不說吧。」
「股票……至於飛錢啊……」趙禎皺眉想了半天,一時卻只覺得似是而非,他也想不明白。
卻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平時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務,都是與翰林學士,以及其他的兩置大臣進行商議的,總是要這些翰林學士講政策與自己一一清楚的剖析開來,自己才能理解。
在宋代,兩置大臣的本質就是天子的外置大腦,而翰林學士就是兩置大臣之首。
而現在,這些外置大腦似乎並沒有要與他詳細剖析政策的想法,反而立刻站在立場上在與他對抗。
這似乎也愈發的讓他確定,朝廷,是真的存在文官集團的。
就連他的這些翰林學士,也是這些文官集團中的一份子。
而他一個官家,沒有了外置大腦,腦子卻是似乎真的有些渾濁。
當然了,就算是有一個文官集團,文官集團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壞,卻是還值得商議,他還是認為劉永年的想法有些過於極端和偏激了。
當即,趙禎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眼神不自覺地也眯了起來,上上下下,打量著丁度。
卻並沒有考慮政策的利弊得失,而是在考慮他本人的立場。
他可以接受外朝的文官有立場,但卻不能接受兩置的文官也有立場,也是所謂文官集團的一份子。
既然是文官集團的一份子,那就不可以在兩置之內做事。
於是在心中暗暗決定,這些個翰林學士,若都是文官集團,那便將整個翰林院從上到下都換一遍,他也在所不惜!
一旁,宋祁一直在細心注意著趙禎的表情,見趙禎咪起了眼,面龐中似乎還能看得到一絲殺意,心裡咯噔一下。
心知自己等人剛剛犯了大忌,又撇了一眼挎著刀,一言不發地站在趙禎身後的劉永年,心思急轉,福至心靈,竟是上前一步,嘆息一聲,十分沉穩地道:
「官家,劉郎君赤城愛國之心自然做不得假,只是臣等擔心他為歹人所誤,做旁人的手中刀而不自知啊。」
趙禎:「如何,便做了別人的手中刀了?」
宋祁:「官家,此事,乃是武勛將門集團的陰謀啊!」
趙禎:「啊?」
劉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