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內,甚至是一個晚上之內,劉永年提議的發行股票,和他與宋祁吵架的事情,在汴京,至少是開封城內城已經是人盡皆知。
甚至就連他罵韓琦大奸大惡這樣的話也被傳了出去。
北宋仁宗朝是市民經濟,市井政治的歷史巔峰期,即便是市井百姓之間,也總是流行閒聊時聊上幾句政治八卦。
當然了,開封內城的百姓也沒有多少真的是純百姓,多一半都是體制內,剩下的一半也都是圍繞著體制吃飯,與其他地方的市井百姓自然也不相同。
劉永年一直被傳是趙禎的私生子,再加上此番陝西立功,本來就是市井百姓口中的熱門人物,自然又一次成為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股票發行之法又足夠新穎,討論來,討論去,就連市井百姓也都認為這政策至少看上去具有可行性,至少真的是比韓琦的賣官鬻爵要更合理,更可以操作,至少值得一試。
進而又都在討論如果真的發行股票的話到底是發行一千貫一張的合適,還是一萬貫一張的合適,如果朝廷願意拿出新軍械監一成的股份用來發行股票,發行多少張是比較合適的?
尤其是那些商賈對此物最是歡迎,甚至是有些熱切了。
這東西確實是很像是唐飛錢,或者說是可以將其當做飛錢來使,但是唐代搞飛錢搞得一地雞毛,搞得失敗了,這卻並不代表飛錢這東西本身沒有價值和進步性啊。
北宋本來就錢荒得很厲害,商業雖然發達,但即使是家資萬貫的大豪商,也很難拿得出大筆現金出來,往往都需要以物易物,或是搞各種質押。
即使是和朝廷交易,也總是欠來欠去,鹽鐵司給趙禎弄出上千萬貫的爛帳,其中的大多數都是這麼欠出來的,因為真的沒有錢,沒有銅錢。
這股票要是能當飛錢使就太方便了啊,交易由軍械監負責記錄,很難像唐飛錢一樣造成假錢橫飛的亂象。
股票這東西至少是真的有軍械監在拖底的,只要朝廷還有基本的信譽,哪怕是跌,又能跌到哪去?
畢竟幾千貫一張,上萬貫一張的東西,能買這玩意的都是豪商巨賈,將門勛貴,哪是那麼好欺負的呢?
朝廷的鹽鐵產出來也總需要股東們去做分銷,進而賣給千家萬戶,每年大概銷了多少,多大利潤,其實只要大家合一下就能算他個八九不離十。
當然了,朝廷如果存心耍賴的話那你除非造反否則誰也沒招。
但這畢竟是北宋的朝廷,還不是元明清,鹽引再怎麼降價也至少能維持在半價左右而不是廢紙,即便是民間,對於軍械監的帳目監督也是相對樂觀,造假和假帳是肯定會有的,但至少還真的不是完全監督不了。
民眾的眼睛或許不是雪亮的,但至少在開封內城的百姓都不傻,而且立場上開封這邊的百姓本來就多商賈,多軍屬,屁股在這擺著呢。
韓琦的那一套雖然包裝得精妙了一點,但本質上確實就是漢唐時賣官鬻爵的變種麼,只不過他想要將賣官鬻爵的範圍控制在八品和九品的小官,至多到九品三班奉職之內,到底還是在飲鴆止渴。
和劉永年的股票發行一筆,確實是高下立判,很快就形成了主流民意。
不過市井政治麼,八卦性從來都是超過嚴肅性的,討論來討論去,自然很快就跑偏了。
一間酒館內,一群喝高了的胥吏已經在開始吹牛了,而且是胡吹亂吹,毫無顧忌:
「了不起,真了不起,劉永年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居然有如此見識,能想出這般前人所完全沒想出來的新政,看上去還當真可行,這真是太了不起了。」
「誰說不是?鹽鐵司的爛帳這麼多年了,鹽鈔也是日漸腐敗,想要兌鹽,往往需要等三五年之久,質量還差,遠不如遼國和西夏的走私鹽好賣,故而年年打折,
這個劉小郎君一出手,卻是立刻就起死回生了,現在又搞出了股票,這是真的有大本事,大能耐啊,莫非是文曲星下凡?」
「什麼文曲星下凡,人家剛從陝西前線回來,點三千精騎,一人四馬,晝夜馳援一千二百里救下了整個鄜延路,陣斬夏賊萬餘,鑄京觀於延州城外,這分明是我大宋的冠軍侯啊。」
「不錯,文武雙全,這不是文曲星,武曲星,這是紫微星下凡啊。」
「老孫,紫微星這話,可不敢亂說啊。」
「什麼亂說,天下人誰不知道官家對劉家郎君的寵愛,我可是聽我爹跟我說過,劉家這郎君,長得和官家年輕的時候,至少有六分相似,我看啊,十之八九,真是皇子。」
另一人也道:「就算不是真的又如何?周世宗同樣也不是周太祖的親兒子,如今官家無子,劉家郎君乃是官家親手養大,此事同樣是人所盡知,有周世宗的先例,如何就不行呢?憑什麼咱們大宋就不能有個宋世宗?」
「你喝多了吧你,郭威那是全家死絕,才會傳位給世宗皇帝的,官家如今春秋鼎盛,又不是不能再生,有親兒子,如何會傳位給假兒子?」
「你怎麼知道這是假兒子?不是說和官家年輕時有六分像麼?」
「這等無稽之談,還是莫要亂說了,飲酒飲酒,官家春秋鼎盛,早著呢,這不是咱們這些升斗小民該聊的事情,當心禍從口出。」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說韓琦吧。」
「韓琦,哼,名聲倒是挺大,說什麼社稷之臣,古之君子,國難當頭,卻只知道建言官家賣官鬻爵,這算什麼社稷之臣啊。」
「說的是啊,所謂的古之君子,連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都不如。」
「我說,你們還真以為那韓琦是蠢啊,劉家大郎就算真的是紫微星下凡,那也才畢竟十四歲,韓琦,古之君子四個字那也不是白叫的,國臨危難之際,一個十四歲少年能想得出來解決之道,他韓琦就想不出來?」
「你是說,他不是蠢,而是壞?」
「難說。」
「不能吧,韓琦的建言已經算是還好的了,那葉清臣還建言鑄大錢呢,那不是更誇張?滿朝那麼多的大臣,不也都沒人提麼,不是韓琦不行,而是這劉家大郎確實是優秀啊。」
「呵,你沒聽說過,文官集團陰謀論麼?」
「這是無稽之談吧。」
「無稽之談?股票之法明顯好於賣官鬻爵,可為什麼朝堂上現在還在爭吵,為什麼那麼多人反對?那劉家大郎曾說韓琦是大奸大惡之人,我看啊,未必就不是真的。」
這一桌人正說著,卻見隔壁桌突然有人拍桌子,醉醺醺地罵道:
「什麼文官集團,爾等小吏,真敢胡言亂語,妄議朝政?分明就是有一個武勛將門集團才是!
劉郎君,就是這武勛集團推上來頂在最前面的槍頭罷了,股票發行,千里馳援,改革鹽場,鐵務,這怎麼可能真的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所為?
他的背後,才是真的有人啊,發行股票,就是武勛將門集團的陰謀!」
這一桌人莫名其妙被罵,自然不干,也紛紛拍桌子回懟道:「放屁!劉家郎君是紫微星下凡,人家優秀,年輕,就代表背後有個集團了?分明是那些文官愚笨,或者,哼哼!心裡有鬼啊。」
「你們放屁,你們懂什麼?」
「你才是放屁。」
「你們放屁。」
「你放屁。」
然後,這兩桌人就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