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百姓議政的焦點很快就開始轉移,到了韓琦他到底是壞是蠢,是否真的有文官集團的問題上了,股票發行就算是真有什麼弊病,相比於賣官鬻爵總是相對沒那麼惡劣的。
不過很快所謂文官集團的問題又被武勛將門集團的問題給蓋了過去,大街小巷,爭論的人群誰也說服不了誰,說白了這事兒跟是非的關係都不大,純粹是個立場問題。
一連兩天,韓琦在上差的時候都能明顯察覺到宮中的三班使臣,和樞密院的同僚們明顯偷偷看他的目光多了起來,而且那目光中滿是同情之意。
這幾天其實真的罵他的人並沒有多少,大家都只當他倒霉,幸災樂禍之人也不過是看他笑話罷了,劉永年一句大奸大惡,將他多年以來剛直君子的名聲直接消耗了將近一半。
至少在民間市井是如此,要知道他雖然不算是范仲淹的小弟,卻也同樣算作君子黨的一員,是最是依賴名聲,以及民間聲望的,打擊他們的民間聲望,簡直就跟要他們命一樣嚴重。
把高度往高了拔,他和范仲淹等人代表的都是鄉間中小地主和市民工商階級的利益的,在眼下這個時代屬於先鋒階級的代表人物。
劉永年現在簡直是在刨他的根了。
不過韓琦依然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官袍洗得一塵不染,還略帶薰香之氣,髮型和鬍子整理得一絲不亂,雖已是人近中年,卻依舊是風度翩翩,玉樹臨風,依然能夠笑著和同僚打招呼。
因為劉永年的影響,韓琦沒能去得了陝西擔任安撫使,卻是依然備受重用,在樞密院人事洗牌之後被趙禎委以重任,擔任樞密院的樞密副使。
王德用到底是武人太尉出身,不擅長文案工作,大宋各路兵馬的兵籍,糧草,這些文書工作幾乎都是他在整理。
剛在自己公廨坐下,煮了壺茶,還沒來得及飲,王德用便笑呵呵地不請自來,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對面,笑道:「稚圭,最近可好?市井閒言,一些流言蜚語,稚圭兄可千萬不要往心裡去啊。」
韓琦笑道:「我自清者自清,直道而行,毀譽由人吧,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王德用道:「此事乃是因劉家大郎而起,稚圭莫要往心裡去,那孩子說話,素來誇大,從不穩重,
那晏殊是他准丈人,也不見他嘴上留半點情面,此乃少年之人嘴上亂語罷了,官家不會信,也萬不會往心裡去的,你也莫要和他一般見識。」
韓琦笑著點頭道:「自然,某又如何會與這少年一般置氣。」
說著,卻是從袖子裡拿出一本札子來,打開來道:「樞相來得正好,這是我為陝西以工代賑之事,所初步擬定的條陳,咱們商議一下,若是樞相沒有意見,今日便補充一些細則,明日早朝便呈給官家。」
「哦?」
王德用接過看了一眼,挑眉道:「稚圭竟也同意以股票之法,以籌陝西富戶之勞,修建軍事堡寨?」
「此確實是一良法,要不要拿來賣錢,他們願意爭論就爭去吧,與咱們樞密院何干?但是陝西的局勢在那擺著,十萬火急,一刻也耽擱不得了。」
「讓富戶出錢,僱工修建堡寨,籌算軍功發行不可交易的股票,次實乃良策也,確實是比我之前所想,以三班借職籌功來得要更好。」
有富戶借著這機會將人組織起來,簡單操練一番,就算是不足以出寨野戰,遇到夏賊的時候也不至於淪為待宰羔羊。」
「具體的,不過是多大的堡寨,多少的僱工,才能換一張股票,一張股票價值幾何的一些細則罷了,此乃其中的詳細章程。」
王德用連連點頭,不等看就先夸上了,道:「你所做的章程,必然是極好的,咱們大宋要說以工代賑,誰能及得上你?」
「想不到稚圭居然有如此氣度,劉永年的小兒如此辱你,你卻願意帶頭支持這股票之法,當真是胸懷寬廣啊。」
韓琦笑道:「此乃國事,劉永年黃口小兒,如此辱罵於某,某就算不與她這小輩一般見識,自然也會心生怨氣,可某身為國之樞副,朝廷重臣,自當以天下事為己任,又怎敢因私廢公呢?」
「劉永年那孩子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是股票之是,某想了一天,就算是確實還是有些弊端,也不是不能改良,總好過直接賣官鬻爵,兩害相權也要取其輕啊。」
王德用連連點頭道:「稚圭果真是國之棟樑,氣度恢弘啊,若是朝中臣子人人都能夠如你一般,以國事為重,可就好了啊。」
韓琦詫異道:「樞相何出此言啊?朝中大臣,自然都是以國事為重的,如今乃多事之秋,誰都會這樣做的,自然不可能會因私廢公。」
王德用挑眉道:「稚圭是當真不知?」
「我該知道什麼?」
「知諫院富弼正式上書,說是我大宋武勛將門之人,陰結宦官,狼狽為奸,必有圖謀,請官家警惕武勛將門集團呢,還認為股票發行之事乃是武勛將門集團的陰謀,一旦施行,必重蹈唐末五代覆轍。」
「哦?正式上疏了麼?此事我確實不知,官家是何態度?」
「你當真不知?」
「確實不知,樞相,這都是政務,而非軍務,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某現在是樞副,朝廷現在的軍務,實在是繁忙得厲害,某又哪裡還有精力去關注這些閒事呢?」
王德用一邊的眉毛都挑到腦門上去了,笑著後仰,道:「如此說來,反倒是我這個樞相比你清閒了,富弼上書之後,台諫官員齊齊都跟上。」
韓琦皺眉問:「可有實證?」
「有,有不少是在軍械監創立的這過程中,宦官與將門勛貴蛇鼠一窩,狼狽為奸,官商勾結,貪墨國帑,與民爭利的證據。」
「其中,京東道有一鹽商,常年與鹽鐵司合作,本是良善之家,紳士楷模,如今卻被閹宦和勛貴聯手相逼,竟已家破人亡,人也已經自盡了,其女張氏,進京告狀,已經敲了鳴冤鼓。」
韓琦又問:「那官家是何表示呢?」
「官家認為,劉家大郎在陝西立下大功,雖是年少,但亦已是朝廷的官員,大宋的士大夫,不能總是大郎,大郎的,後日是他生辰,要親自為其加冠,授表字。」
「表字?是何表字?」
「表字,嗣宗」
韓琦一愣:「嗣,宗?倒也……與永年二字,相輔相成。」
說罷,韓琦竟是不再過問台鑒之事,而是將自己的札子打開,道:「在其位謀其政,樞相,你我還是商討陝西以工代賑之事吧。」
王德用笑著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