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黃府,因為要立刻起程去馬蘭村,黃府的下人早就在門口準備好了一匹快馬。
這種高門大戶,雖然慣常狗眼看人低,真要做事,那也是眼明手快的。
至於說張率,他有赤兔,那比什麼快馬都強。
張率和雪濃上了馬以後,並騎著很快就出了城。
說起來,這還是張率到了鳳暘後第一次出城。
因為馬蘭村也不算很遠,來回也要不了太久,張率也就沒讓人回去說一聲什麼的。
出了城以後,景色迅速枯敗起來,張率好像猛地從一場繁華大夢裡醒了過來,又回到了真實的地獄裡。
首先是土地的顏色,就顯得更深,缺乏肥力,路邊也沒什麼樹木野草,不像鳳暘城裡,哪都是花草成群,這讓張率不由地相信了一點,所謂鳳暘城有太祖留下的龍氣庇佑一說。
而興許是這裡還是臨近鳳暘的緣故,雖然看著衰敗,也比張率之前行經的地方鮮活一點。
起碼,他們奔馬跑了一炷香左右,就看到一個小村落,裡面都有人,看著窮苦一點,可好歹還有人氣,像是活著的模樣,而不是行屍走肉。
村子裡也種了不少東西,還養了雞什麼的。
這也解釋了鳳暘那麼大一座城市,平時的一些消耗,除了糧食,一些瓜果蔬菜,家禽的來由。
這些人看著苦,可相比起渭水,巨鹿的那些民眾,還真要幸福很多。
策馬奔行過那個村子,張率放緩了一點馬速,主要是赤兔完全不吃力,畢竟它是變異的,可雪濃那匹馬不是,人家跑了半天已經累了。
張率其實根本不用控馬,反正赤兔會自己導航,他悠閒地坐在馬上,就想起了之前那個黃善說的,永暗後地龍翻身的事情,別的地方好像沒有這種異象,就問了一嘴。
「永暗那日,確實是地龍翻身,但鳳暘城沒有什麼影響,主要是鳳凰山那邊,山石碎裂,道路斷絕,死了不少人,據說當日還有人看到一些異象。」雪濃也察覺出赤兔的異常,但也沒說什麼,這年頭什麼怪事沒有,只是回答著張率的問題。
「什麼異象?」左右也是無事,張率就當聽故事了。
「鳳凰山,早年是太祖定下的陵寢所在,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取消了,但也留下了一座衣冠冢,往年登高時,也有人會去弔唁,那異象,說的是永暗之日,有一火團從鳳凰山上升起,有人說是鳳凰,有人說是金龍,好像在與什麼東西爭鬥,最後隕落了,導致了地龍翻身,當然,百姓慣會穿鑿附會,也許就是看岔了。」雪濃笑笑。
張率也笑笑。
如果是正常的世界,這種傳聞基本都是假的,可在這種世界嘛……
還真可能不是假的。
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去談論黃大公子給那四個人傳遞的那句話,也就是馬蘭村發生的事情。
馬蘭村到底發生了什麼?
永暗,地龍翻身,荒山野嶺,走投無路,還能發生什麼?
一路再無話。
大約一個時辰不到,他們終於側馬駐足在了馬蘭村的村口。
相比起前面路上遇見的村落,馬蘭村整個顯得無比破敗,根本沒有半點人味。
再加上不遠處的那座高大聳立的鳳凰山的陰影籠罩而下,就更讓這個村子好像陰雲繚繞。
這村子看似是沒人了,可張率感知何其之強,才到村口就感知到在村子裡的某一戶之中,有人在。
他看了雪濃一眼,雪濃顯然也已經發現了村子裡有人。
此人的實力,果然是深不可測。
兩人都下了馬,開始朝著村子裡走去,一邊走,雪濃問:「要活的,還是死的?」
「死活不論,只要能拿到下咒的咒木就行。」木殺咒的關鍵在於咒木,只要毀了那個,咒殺自然解除,但與之關聯的下咒人往往也會死去,因為這從一開始就是性命交關的咒殺。
兩個人走的不快也不慢,但都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像是兩個鬼魂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間有人的農家院。
在門口不遠,張率就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是一個年老聲衰的老人的聲音,在自言自語。
「……孫孫,姥姥很快就來陪你了,孫孫。」
「孫孫別哭,姥姥抱。」
「孫孫,這都是城裡好吃的,你快吃。」
絮絮叨叨的聲音里,張率和雪濃來到了那間農家院的門口。
院子裡,正有火在燒,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在一個微微凸起的墳包面前,燒著紙還有一些別的什麼東西。
她似乎是發現了張率他們,但並沒有回頭,只是說:「能不能等我給我孫孫燒完東西?」
張率和雪濃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那老婦人一邊繼續燒東西,一邊再次開口:「我孫孫今年五歲了,從小爹媽就死了,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可聰明,兩歲就會喊姥姥了,我找隔壁村的王先生看過,說他命力有文曲星,將來是能當大官的……」
「那天,地龍翻身,村子裡的人都跑了,老婆子我腿腳不好,只能抱著我孫孫躲了起來,後來過了幾天,從山上來了幾個人,不,他們根本不是人,他們就是畜生,就是畜生!老身我看他們可憐,讓他們在家裡歇息,還給他們水喝,他們卻打死了我的孫孫,還把他給……我的孫孫,我苦命的孫孫啊,他們都該死!都該死!」
說到最後,她已經是聲若夜梟一般悽厲。
「你們說,他們該不該死?!該不該?!」
「把咒解了,我把你葬在你孫子旁邊。」雪濃只是這麼說。
「嘿嘿嘿嘿嘿哈哈,他說的果然不錯,你們這些當官的,都是官官相護,只能靠自己,老身不怕你們,老身不怕你們!誰也不能攔著老身給孫孫報仇,誰也不能!」最後一句話落下,那老婦人全身上下猛地爆發出一陣爆響,她的身軀,從一個佝僂的老人,一瞬間膨脹了開來,變成了一顆足有一丈多高的大樹,且還有大量的藤蔓從她的身軀上伸展出來。
並且,張率能夠感覺到有一種讓他的身體遲緩的力量,在從那顆樹上散發出來。
他立刻用青雲提縱術閃開,就要出刀。
然而下一刻,他聽到一種刀聲,一種極其迅捷的刀聲。
甚至連他都有點把握不住這一刀從哪裡起,又在哪裡收。
下一刻,只見那顆老婦人化身的大樹就那麼僵在了那裡,隨後開始迅速枯萎衰敗。
就好像一首樂曲戛然而止了。
隨著大樹衰敗,張率看到雪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了那顆大樹的後面。
顯然,剛剛那一刀,就是他斬出去的。
只是,這時,他的刀已經收起來了,能看到的又只有那襲大氅。
這時,整棵大樹已經枯萎的只剩下一點了,露出了一截像是心臟一樣的漆黑木頭,躺在地上一閃一閃地散發著暗紅色的光,彷佛在呼吸一般。
「這應該就是咒木了吧?交給你了,張大人。」雪濃看著他說。
張率點了點頭,手卻放在刀上沒有鬆開。
那種太快的刀速,讓他整個人都很警惕。
他一直看著雪濃,靠近那截咒木。
「雪大人好快的刀啊。」張率知道雪濃深不可測,沒想到他這麼深。
「見笑了。」雪濃只是笑笑,自顧自地掏出了煙杆,抽了起來。
張率這才將咒木撿了起來。
其實早在看到咒木的瞬間,伏妖錄就給出了提示:
「咒木,由巨大怨念異化而成的咒器,可以灌注入怨念來咒殺一人,使其木化,目前還可以使用五次。」
當咒木入手,張率發現上面還有一縷怨念纏繞著,正是那老婦人,她在瘋狂咆哮掙扎,想要衝向某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張率意識隨著咒器延伸,發現居然連線著的正是那位黃大公子。
大約是老婦人已死,那位黃大公子身上的木化正在解除。
張率一念就可以將那老婦人的怨念驅除,但他想了想後,並沒有這麼做,而是將老婦人的怨念直接送向了那位黃大公子。
黃有臣只說要救他兒子的命,卻沒說救回來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另一邊,黃府,水榭之上,黃大公子的屋子裡,原本僵如木頭的黃大公子忽然動了起來。
黃有臣簡直開心的老淚縱橫,一下撲了上去,大喊:「兒啊!兒,你總算好了!」
「爹……爹,我……我好了。」黃大公子也是流淚,他正要說些什麼,忽然臉上顯現出極致的恐懼,像是見到了什麼無比可怕的東西,接著,他大叫了起來,「不!別過來!別過來!不要!不要吃我!」
當天,有訊息從黃府傳出去,說是黃大公子,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