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森站在青龍獄的昏暗燈火之下，依然在試圖保持初見張率時那種世家大族家長的儀態。
可惜他再怎麼強撐，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疲態，還有鬢邊一夜之間竄出來的白髮，都在無聲訴說著他的虛弱不堪。
甚至他一開口的那種沙啞嗓音，都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氣急攻心，快要失聲了。
「張大人，我兒沒事吧？」
「放心，貴公子好的很。」也就是抱著腿喊我爺爺那種程度吧。
張率說著看了一眼旁邊隨行的安總管。
白行森自然不可能自己拿著淮王的手諭來，那樣就等於今晚什麼都沒有談。
安總管隨行是題中應有之意。
看張率看自己，安總管連忙開口：「張大人，這是殿下手諭，您請看看。」
到了現在，安總管對張率的態度已經不是王爺面前紅人的尊重了，而是一種對連王爺自己都不得不倒履相迎的大功臣的巴結，討好。
他說著上前，低頭將一個小冊子遞給了張率，還壓低聲音說：「殿下說了，此間事，張大人自決便是。」
張率點點頭，翻開冊子，上面寫的是：白行森已束手，別弄死就好。
這殿下也真是言語夠接地氣了，但也很明白告訴了張率，白行森已經投降，白家已經完了，別弄死白啟禮，別的都行。
「我懂了。」張率合上冊子，對安總管示意明瞭。
「本官，要見吾兒。」這時旁邊站立的白行森又開口說道。
「不行，白啟禮現在仍是嫌犯在押，任何人不可得見。」張率看都不看他，這是求人的態度？
這老貨這會還以為自己占著上風呢。
「……」白行森被一句頂回來明顯一滯，短短一夜，他還是有點沒法適應自己地位的劇變。
深吸了一口氣，好一會，他才僵硬著彎下了一點自己的腰，朝著張率低眉拱手道：「張大人，今夜多有得罪，還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讓我先看看我兒一眼，日後若有差遣，絕無二話。」
「不行。」張率仍然搖頭，轉身還坐了下來，和旁邊一直端坐沒有開口的嵇廣陵閒聊了起來，「剛剛真是好險。」
嵇廣陵本來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不打算理此間俗務，這會也是不免關心起來：「怎麼了？」
眼見得張率根本不理自己，反而和人閒聊，白行森急了起來，又去看安總管，安總管卻是做起了剛剛嵇廣陵的角色。
無奈之下，白行森一咬牙，居然是朝著硬實的青龍獄地面跪了下去。
只是他還沒徹底膝蓋著地，又被一股強勁給拖了起來。
「算了，進去吧，但是只能看一眼，記住了，一句話也不能說，多說一句，以後就別想見你兒子了。」張率看白行森這麼做得出來，也覺得有點無趣，隨手將他托起，就把李敢喊了出來，讓他監視白行森探監。
等白行森進去，張率沒有先跟嵇廣陵說話，而是看向了安總管。
「殿下最後如何決斷？」
「白行森去位總政，由朱之由升任，白行森暫領代禮院參政之位，參贊南北合流之事，以觀後效，至於說白啟禮，識人不明，與謀逆之徒為伍，去官下獄，等待查證，再做處置。」安總管簡單明瞭地說了淮王今夜的戰果。
白行森等於是交出了自己的權柄，還投入了淮王麾下，而換取的結果是白家不倒，白啟禮不死。
「我知道了，安總管先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張率聽完後，就打發安總管走了。
等安總管一走，張率才和嵇廣陵說起今晚發生的事情。
聽到張率今晚差點被黃袍老仙在仙境裡暗算，整個人神為之奪，嵇廣陵是驚愕又自責，他怎麼也想不到也就是一牆之隔，張率居然差點出大事。
「這也是誰都沒法預料的。」張率聽嵇廣陵自責，也是有些感動，說了一句，「只是那黃袍老仙雖然被我反傷了，卻依然難以找到他的下落。」
嵇廣陵聽了也是無言，主要是他確實不通道術。
「不如我去問問道衍師兄？」最後他又說。
「也不是不行。」畢竟黃袍老仙就是道衍發掘出來的，現在的情況，也許道衍也能給出點新的解法，那畢竟是師承曾經的長生道掌教的，道法一途也是精熟。
議定了此事，張率就繼續調息了起來。
他還是感覺到不舒服，san值依然沒有回升到安全的程度，偶爾一瞥之間，依然能看到有巨大的嘴巴在暗影里滋生。
還是要儘快將那些東西留在身上的印記清楚，不然隨時都雷。
在此期間，白行森已經探完自己的兒子出來了，看著張率想說些什麼，可張率就是閉眼不看他。
他沒有辦法，只能再次一揖到地，誠懇說道：「張大人，白某認栽了，以後也不會與你為敵，請你善待我兒子，我一定會報答你。」
好一會，張率才說了一聲：「走吧。」
白行森長出一口氣，扶著自己酸痛的腰站起來，看著張率在陰影里年輕而稜角分明的臉，實在是沒想到自己苦心經營這麼多年，家族餘蔭近百年，居然一夜之間毀在這樣一個小兒輩手裡。
當然，他現在是斷然也不敢再覺得眼前這人是小兒輩了，那什麼好大膽子的話也恐怕再沒有機會說了。
等白行森走了，張率自己調整的也差不多了，對於白行森此人，其實也沒什麼心思了，不過是一點點意氣之爭，算不上什麼。
他現在更多心思還是在黃袍老仙身上，怎麼才能抓到這傢伙呢。
畢竟，除了是查案以外，現在，這傢伙暗算自己，等於是結了生死之仇，張率可不是那種有仇不報的人。
想了一會，張率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破木姥姥案時收穫的那一截咒木。
如果說，用那一截咒木來咒殺一下那黃袍老仙又如何？
反正他手裡還有對方留下了一片羽毛，正好作為咒殺的憑藉，哪怕不能真的咒殺對方，噁心一下他也是可以的。
張率想到此處，立刻就把咒木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