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廟正殿裡，燭火高燒。
法相莊嚴的天師像之下，道衍真人頭戴天師冠，身穿紫金法袍，整個人極其端正地盤腿坐在那裡，手持道家手印，雙目緊閉，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四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燭火燃燒的響動，哪怕是更遠處廟門外的喧鬧俗世，此刻也不得靠近。
天師廟裡的香客早就被請出去了。
在嵇廣陵強行上門的時候。
本來天師廟裡的道士們早就得了主持道衍的吩咐，張率和嵇廣陵是已經掛了牌的，絕對不能放任他們進來。
可就在今天，嵇廣陵強行上門要見道衍。
就在他們差點要和嵇廣陵起衝突的時候，不知道這麼就得了信的道衍忽然派了弟子來，說請嵇廣陵入內，同時下令清場。
道士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感覺到了氣氛詭異莫名。
在清完場以後，請嵇廣陵在會客室里稍待，因為道衍還在沐浴更衣。
這種近乎最高規格的面見禮儀，讓道士們更加疑惑了。
之前主持不是對此人根本就是輕視，或者視而不見嗎？
哪怕此人天天上門，又是幫忙，又是拉關係講交情，反正就是兩個字，無視。
這麼今天反倒是這麼重視了起來呢？
奇怪的氛圍讓大家都不免小心翼翼起來，最後不僅連說話都不說了，哪怕是做點什麼也是輕手輕腳，生怕觸動了什麼似的。
和主持的奇怪態度一樣，那位長生道來的高徒松風道長，也是在最初的激烈情緒以後變得平靜，道士們說什麼都是從善如流。
讓他在會客室等待就一直等著，喝著寡淡的茶水。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道衍平時不是一個講究俗禮之人，對下也好，對客也好，都非常和善沒有架子，認識他的人，基本上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但就在今天，他顯然完全不同，首先便是沐浴更衣的時間非常久，沐浴之後，還特地喊了弟子幫他正衣冠，還熏了特製的道香，簡直講究到了極點，一點也不像平時的道衍真人。
接著他又去正殿鄭重拜過了祖師爺後，才讓人去喊嵇廣陵來見客。
正殿見客這種事，在天師廟已經很久沒有發生了。
細思起來，哪怕當日淮王入城，前來天師廟上香，也都沒有受到這種禮遇。
正殿見客，那是起碼朝廷太子來才能有的，可大燮的皇帝太子已經很多年都沒有來過鳳暘城了。
嵇廣陵在被邀請前往正殿以後，也是不緊不慢，喝完了杯中的茶才起身。
至於說那些道士們，早已經得了命令，都得去偏殿靜坐，不得召喚，不得出門。
明明是身處鳳暘城最熱鬧，或者說，此時應該算是天下最熱鬧中心的天師廟，安靜的彷佛一個空無一人之所，倒反而顯出了它供奉道的意義。
嵇廣陵花了好一會才緩緩走到了正殿門口。
正殿之中，閉目的道衍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門外悄然站立的嵇廣陵，抬起一隻手，說：「松風道長，還請入內就坐。」
偌大的正殿裡，只有道衍面前放著一個蒲團，等待著有人坐下。
嵇廣陵也不說話，聞言點了點頭，走了進去，就盤腿坐在了道衍的面前。
「松風道長知道當年祖師爺是為何被逐出玉京觀的嗎？」道衍問了一個好像很有些沒頭腦的問題。
他嘴裡的祖師爺，自然便是天師廟的開派祖師，曾經在玉京觀領袖群雄的長生道掌教真人圖南子。
在外界的說法裡，體面一點的，都說圖南子是功成身退後，雲遊來的鳳暘城。
哪怕不堪一點的說法，也是隱晦說圖南子和當年的玉京觀長老們有些齟齬，最終出走。
但像是道衍這樣完全沒有遮掩，明明確確說圖南子是被玉京觀驅逐的，卻是最不合理的。
哪怕不是為尊者諱，自己說自己祖師爺的陰私事，多少也有點欺師忘祖。
可道衍就是說了，還說的那麼自然。
「貧道……著實不知。」嵇廣陵倒不是為尊者諱，他雖然打聽過，知道一點圖南子是負氣出走之類的事情，但曾經的掌教被驅逐出玉京觀，還是有點駭人聽聞了。
那可是掌教真人，就他自己所知，別說是被驅逐出玉京觀了，哪個不是退下來後哀榮以極的，玉京觀的廟宇里那些祖師塑像可不是白白來的。
「當年祖師爺路過鳳暘，見有天火墜地，預言此地必有王者興，後來果不其然有太祖陳胤拔地而起，祖師爺主動與太祖聯絡，贈玉京觀修士，以奪天下，更是助太祖七斗佛門，最後擊碎佛門秘境大千世界，從而使太祖能享有東南。」道衍的語氣不快不滿，嗓音溫潤好聽，娓娓道來，也怪不得那麼多城裡的達官貴人找他解簽解惑，確實是有其獨到的。
「可以說，太祖能奪天下，祖師爺居功至偉，長生道能在大燮朝一統天下道門，重新成為魁首，祖師爺當仁不讓，然而就是這樣，居然在天下一統後，祖師爺居然被門中耆老同門上下逼壓，最終不得不辭讓掌教之位，罪名居然是憑白損了玉京觀千年積累三十三重天。」
「笑話！」本來前面道衍的語氣都平靜至極，到最後兩個字前也是基本不見情緒波動。
但就在最後，他的情緒猛然噴薄，像是一口氣積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爆發了出來。
「三十三重天積累千年，怎麼不見玉京觀領袖群倫，要不是祖師爺力排眾議，鼎力支援燮太祖，焉能有長生道如今地位？！」
「難道就是坐視那些尸位素餐之輩在三十三重天裡操弄權柄，致使道門一日不如一日，才叫功在千秋嗎？」
「長生道，一群男盜女娼之輩罷了！」
「天下道門之長，為生民立命，我呸！」
從來都是溫文至極，哪怕被張率直接劈開外袍，要他脫褲子都沒有什麼粗言出口的道衍，此刻怒氣勃發，竟是隨口怒罵，沒有半點克制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