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就是你要做下這一切事的根由嗎？」嵇廣陵聽完了道衍的說話，出奇的，對於道衍怒罵玉京觀的話語居然沒有半點反應，也完全不像是他平時的模樣。
一個絕對的以長生道，玉京觀為榮的弟子。
「你知道祖師爺臨終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道衍不答反問。
「是什麼？」嵇廣陵深吸了一口氣，本能地感覺到，他將要聽到一些並不想聽到的東西。
「祂是假的，祂不是道，道根本不存在。」道衍連說了三句，雖然他根本沒有特指這個祂是誰，可只要是道教中人，不可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祂，自然便是道門之祖，所有人的老祖宗，『聃』。
道的創始者，道的化身，天下一切道者的根由所在。
如果說，祂是假的，祂不是道，那麼什麼才是道？
那麼豈不是說天下那麼多道者從根本上就錯了，他們很多人一輩子，幾代人的追求都是虛假的？
長生道這數千年來的所有，都是不存在的？
簡直荒謬。
嵇廣陵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出來，說：「道衍師兄，你入魔了。」
「到底什麼是道，什麼是魔？你真的知道嗎，松風師弟？」道衍難得的居然承認了自己和嵇廣陵的同門身份，又說，「你真的想過，你們供奉的那尊塑像，到底是什麼東西嗎？真的就比我們祖師爺來的更在意天心民意嗎？」
「可你在害人。」嵇廣陵不能答，他也不知道怎麼答，這已經超出了他平時思考的東西，老祖宗就是老祖宗，怎麼可能有問題，老祖宗不代表天心不指導他們去挽救蒼生民意，祂又能是什麼？
所以他只能說出道衍的罪行。
「你讓很多人死去，你讓鳳暘城裡的人們受到魔難，這根本不是道，如果這就是你的道，那麼，豈不是魔？」
「我承認我有做錯的地方，事情在開始以後，就已經不再受我所控制，我的本意並非是這樣，我也不會說為了要達成一些事，就必然要犧牲一些人，那是錯的。」道衍已經不用貧道了，他自稱我，他顯得很坦蕩，甚至沒有說出類似『為了道的達成必須死一些人』這樣的言語。
「可我依然不後悔。」
「這是我們天師廟在祖師爺之後就堅定要做的事情，逢此亂世，如果不做，更待何時？」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嵇廣陵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心緒了，他那雖然已經經歷了不少事情，卻依然還是簡單的赤子之心，已經無法辨析這些東西了，他只是本能地發問。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道衍念了一句，「這句話，是真的，我們真的是這樣想的，我們從最開始想的便是，救苦救難，是讓所有人可以好好活下去，是讓更多人可以不用死，我們斬除那些假的道，建立真正的道，讓沒有災禍的生活遍布天下，我們要……」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猛然站了起來，張開了雙臂，眼神熱烈，像是在擁抱，又像是在感受天地間的某些東西。
他大喊：「建立，地上道國！」
嵇廣陵久久無言。
他已經見識過很多人，很多瘋子，很多瘋狂的想法，可依然被道衍的想法所震懾。
地上道國嗎？
「黃袍老仙便是真正的道嗎？」嵇廣陵忽然有些疲憊。
「權宜之計罷了。」道衍說完那些壯志豪言，又收斂了情緒坐了下來。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又忽然主動上門了嗎？」
「張大人是人傑，他能查到我，不奇怪。」道衍笑了起來，「事實上，在昨晚沒有殺掉他以後，我就知道，這一天不遠了。」
「現在天師廟已經被圍了起來了吧？」
嵇廣陵不答。
「你是來勸我束手就擒的？」
「不必再造無端殺業了吧？我也感覺出師兄你本心確實還是悲天憫人的，此事斷不可能是全觀所為，只出你一人還有幾個核心者，留天師廟一個名聲如何？」嵇廣陵也開始自稱我，言辭不能說不懇切。
事實上，也是他自己要求他先進來，不讓張率進來的。
「其實說起來，我還是有點好奇，張大人究竟是怎麼這麼快就找上門來的。」道衍卻說起了別的。
「氣味，是氣味。」嵇廣陵回答了他，「那半件黃袍，上面有很濃的香燭氣，是一個常年在香爐旁侍香的人，才會在火燎之下散發出來的香燭氣，再結合你廟中的廟祝曹渺忽然失蹤，黃袍老仙，便是曹渺吧？」
「居然是這樣？」道衍失笑，好像怎麼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種問題上失了前足。
「當然還有很多，比如說，你冒充『秦牧之』，是很像，一手槍法如龍，根本沒有人會想到是你一個整日講經解卦的寺院主持能有的，可你到底用了《五雷誅滅圖》里的功夫，才能運縱雷霆，你到底是用了我長生道真傳之術，才能制了張兄的金豆甲士，你到底是用了昔年傳下來製造三十三重天的手法才能造了那仙境，鳳暘城說大不大，道衍師兄，你藏不住的。」
「也是，怎麼可能藏得住呢？自欺欺人罷了。」道衍再笑。
「師兄，交出曹渺，還有其他人，天師廟可得存，圖南子祖師的衣缽名聲尚可得傳。」嵇廣陵又說。
他是真的懇切，也是知道，這已經是可以得來的最好條件了。
他是真不想看到昔年為長生道奔走的掌教祖師傳下來的道統一朝毀棄的。
天下大亂，正是他們長生道扶危救難的時候，能多一分力，便多一分力吧。
但，道衍搖頭。
「我那些弟子，十之八九都是無辜，之後希望師弟能保他們性命，至於說我……」
「便死在此地吧。」
道衍言語平靜：「還有這天師廟，和我祖師道統，既然大事已滅，便一起毀了吧，不然留存下來，還要淪落到又成為長生道所傳道統，祖師爺在上，也會靈冥不安的。」
「動手吧，松風師弟，便讓我看看長生道真傳，到底有多厲害。」
「福生……無量天尊。」
最後一聲道號宣完，他長身而起，已然是雷霆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