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迎著我的目光，毫不躲閃，甚至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卻又透著一股奇異的坦蕩：「我知道。您是星皇。」
「呵，星皇……」我冷笑一聲，周身的空氣彷佛都隨著這句話凍結了，「那你知道你爺爺跟我有什麼仇什麼怨嗎？」
葉秋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家中長輩已經跟我講過。」
「既然知道，你還敢站在這兒？不知道你們葉家跟我那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我不殺你，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我知道。」葉秋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被我的威壓擊垮，他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目光清亮得嚇人，直視著我眼中尚未散盡的戾氣：「但是，我今天必須來見您。」
「為什麼？」我眯起眼睛，殺意未消，「找死？」
「因為我知道，您是一位講道理的人。」葉秋一字一頓地說道。
聽到葉秋的話，這句話讓我感覺簡直荒謬到了極點，居然會從一個葉家的後人嘴裡說出來，更像是一種極致的諷刺，因為在我的印象里，葉家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貪得無厭的人。
見我不信，他沒有停下，反而向前邁了半步，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了我的攻擊範圍，極度的危險：「若您真是嗜殺成性、不分青紅皂白的暴徒，葉家早就已經死絕了，根本不可能等到今天，更不可能還有我站在這裡。」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宣洩：「我們葉家雖然今時不同往日，但是還是有些能量的，我知道，近日來葉家遭受的打擊跟針對，是因為得罪了您，我來，不是替爺爺辯解什麼，也不是想替葉家翻案。我只是想求您……看在往日或許還有些許誤會未明的份上，放我們葉家一條生路，不要對我們葉家趕盡殺絕，起碼我們葉家的一些老人跟孩子都是無辜的。」
他全身微微顫抖的看著我說：「求您，不要趕盡殺絕。葉家已經分崩離析，破產也是早晚得事情，只求您別再牽連那些無辜旁支跟其他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慘白的月光下投下一圈陰影，整個人彷佛一尊失去所有支撐的玉雕，脆弱得不堪一擊，卻又固執得讓人動容。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夜風吹過窗戶的沙沙聲。
我看著眼前這個自稱葉秋的年輕人，看著他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心底那股滔天的恨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
我沒有說話，而是轉過身，目光如刀，重新將他從頭到腳颳了一遍。剛才那股想要殺人的衝動雖然被秦雪澆滅了大半，但心底的疑慮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走到桌子旁，拿起一杯秦雪剛倒的水，指尖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溫熱，卻沒有喝。目光越過升騰的白霧，死死鎖住他：
「等等。」
我頓了頓，腦海中飛速檢索著那份關於葉家的卷宗，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記憶里。
「你說葉峰是你爺爺，葉辰是你什麼人？」我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審視，「那為什麼我當年查到的資料清清楚楚——葉峰的孫子，有且只有一個，叫葉辰嗎？」
面對我這突如其來的質疑，葉秋——或者說一葉知秋，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透明，那雙漂亮的鳳眸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屈辱，又像是早已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里，我能聽到他自己紊亂的心跳聲。
終於，他抬起頭，不再試圖維持那種溫潤公子的假象，聲音乾澀，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自嘲：
「葉辰……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積壓了二十年的悶氣吐出來。
「至於我……我只是個私生子。」他吐出這三個字時，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在那個所謂的『葉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見不得光的事。家裡對外宣稱只有葉辰一個嫡孫，而我，甚至連姓都差點不能姓葉。」
他垂下眼帘，看著地上兩人拉長的影子，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
「我被寄養在鄉下，後來又被送到海外，他們給了我錢，給了我名義上的庇護，唯一的交換條件就是——永遠消失，不准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里，不准回葉家。」
說到這裡，他忽然抬眼看向我，那雙眼睛裡終於沒有了之前的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無奈與疲憊：
「但現在不一樣了，不是嗎？葉辰死了。」
「那個被捧在手心裡長大、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繼承人死了。葉家不能絕後，葉家需要有人頂上來，需要有人替葉家去填那些坑，去面對那些債主……不管是明面上的，還是地下的。」
他攤開手，這是今天我跟他見面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道心破碎，無論是之前剛見面，還是面對我的威壓，他都一直保持著翩翩有禮的樣子，但是現在，他好像是把他心底最深處的脆弱展現了出來。
「所以，他們不得不把我找回來。用『葉秋』這個名字，用『葉家唯一倖存的孫子』這個身份，逼我回來繼承這一切——繼承這搖搖欲墜的家業，也繼承整個葉家面臨的困境跟打壓。」
我沉默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連風都停了。
過了許久，我才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最後一絲確認：
「那你……不恨他們嗎？」
恨那個為了家族臉面把你藏在陰暗角落的家族？
恨那個獨占了所有榮華富貴、死後卻要你來擦屁股的哥哥？
恨這種被當作棋子擺布的命運？
葉秋怔住了。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而不是繼續盤問他的罪責。
他呆立在原地，良久，才緩緩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也許……恨吧。」
「但我畢竟流著他們的血，身上留著葉家的種。有些事，我不得不來。」
「如果不來，葉家就真的完了。那些跟著葉家討生活的旁支、老僕，那些依附葉家生存的小家族……他們是無辜的。我不能看著他們因為我一個人的逃避，而被牽連致死。」
他說完，緩緩直起一直微躬的腰背，第一次，像個真正的葉家人那樣站著，儘管脊背還有些顫抖，卻挺得筆直。
「星皇前輩，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全部目的。殺我，或者放過我，您隨意。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求您……別趕盡殺絕，給我們一條生路，讓我們體面地活下去。」葉秋說完，重重的鞠了一躬。
看著面前的葉秋，我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