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被鬼上身，或者命不久矣之人，才會一直踮著腳走路。
男人顯然不知道自己的情況，經他一通自我介紹，我才知道他叫錢國宏，老婆叫孫梅。
孫梅心急，領著我往房間走：「孟掌柜，我兒子就在裡面，他叫錢嘉寶。」
錢嘉寶躺在床上，狀態的確很不好。
據孫梅說，錢嘉寶身上莫名其妙出現很多淤青，很像是被人掐出來的，而此刻我所能看到的，就是他身上遍布著一片片斑塊狀的黑氣。
特別是那雙新球鞋上，到處都是抓痕的黑色印記。
種種跡象表明，的確有髒東西纏上了錢嘉寶。
並且那髒東西的怨氣，似乎都集中在那雙新球鞋上。
我正觀察著，錢國宏踮著腳走進來了，走路姿勢十分奇怪，我忍不住問道：「您怎麼這樣走路？」
錢國宏說道：「前幾天背嘉寶去醫院的路上摔了一跤，扭到了腳，還沒好利索。」
我若有所思，繼續問道：「嘉寶這雙鞋是誰買的？從哪兒買的？他出事之前因為這雙鞋跟別人起過衝突嗎？」
孫梅立刻說道：「我們嘉寶是個乖孩子，從來沒有跟別人紅過臉，這雙球鞋是他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在學校附近的步行街買的。」
聽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我想了想，又問道：「嘉寶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麼容易招惹髒東西的地方，比如墳場、事故現場等等？」
孫梅試探著問道：「葬禮算不算？」
我當即點頭：「算。」
「一周前，嘉寶的奶奶去世了。」孫梅說道，「葬禮辦了三天，他奶奶下葬之後，嘉寶回去上學，就是從那天起，嘉寶開始做噩夢，讓他爸幫他請假……」
說到這兒，孫梅和錢國宏都是一震。
孫梅哆嗦著說道：「您的意思是……嘉寶是被他奶奶纏上了？」
錢國宏的反應也很激烈，聲音都發緊了：「我媽在世的時候最喜歡嘉寶這個大孫子了，她莫不是要帶嘉寶一起走？」
「不像是要帶他走。」我斟酌著說道，「倒像是有什麼怨氣撒在了嘉寶身上，特別是他的這雙新球鞋。」
說到這兒，我靈機一動，問道：「你們確定嘉寶的這雙新球鞋是他攢零花錢買的？」
我也只是隨口一問，卻沒有想到，孫梅身體頓時一個踉蹌：「難道……難道是那333塊錢？」
錢國宏說道：「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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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問道：「什麼333塊錢？」
「是嘉寶奶奶的過路錢。」孫梅解釋道，「嘉寶奶奶去世之前特地交代我老公，在她斷氣之後，要往她手裡塞333塊錢，黃泉路上拿來賄賂小鬼用的。」
錢國宏補充道：「3是生的意思，寓意她能順利過了奈何橋，下一世投胎到一個好人家。」
有些人的確是信這些的。
但事實上，人民幣是根本不可能帶下去的，大多都是死者和家人圖一個心理安慰罷了。
就算是嘉寶偷拿了這筆所謂的過路錢買球鞋，他奶奶回來鬧，怨氣也不會這麼重。
這都把孩子折騰成啥樣兒了！
再加上錢國宏踮著的腳……看來這嘉寶奶奶的死另有隱情啊。
想到這裡，我就問道：「嘉寶奶奶是自然死亡嗎？」
兩口子又是一愣，孫梅搶先回答：「老太太是死於糖尿病併發症，這算正常死亡嗎？」
病死介於善終與橫死之間，陽壽未盡而被病魔奪走生命，特別是那種纏綿病榻多年，死前極其痛苦的亡魂，的確是會產生極重的怨念之氣。
所以我又問了一句：「老太太走得安詳嗎？」
「安詳。」孫梅說道，「老太太去世前半年，身上總是到處疼痛，反而是走的那天，她很平靜。」
我點點頭，進一步問道：「老太太頭七還沒過吧？」
「明天。」錢國宏說道，「明天就是我媽的頭七。」
「按照你們所說，老太太走得安詳，也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橫死，這事兒就好辦。」我給出了解決方案，「亡魂在死後第七天歸家探視，了卻心中執念後就會離開陽間，你們只需要在頭七夜雞鳴之前，給老太太補上『過路錢』即可，記住，過路錢用真錢、普通冥鈔之類的，都不管用，要用牙餉。」
孫梅問：「什麼是牙餉？」
「牙餉，就是一種用黃楮紙製成的冥幣。」我沒辦法詳細地給他們解釋，便說道，「一般年紀大一點的白事先生都懂，找人家買一點就行。」
孫梅連忙應下。
錢國宏卻猶豫著問我：「那如果燒了牙餉，我媽還是不肯走怎麼辦？」
「那就說明她另有執念或怨氣。」我嚴肅道，「我能給出的解決辦法，是建立在你們說了實話的基礎上，如果你們另有隱瞞，那就怪不得我了。」
錢國宏立刻說道：「沒有沒有，我們能想到的都如實跟您說了。」
孫梅也跟著附和。
我對孫梅說道：「問題大多就出在老太太的身上，這雙新球鞋本身對我來說並無交易的意義，我就先回去了。」
兩口子一起送我離開。
跨出他家大門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對錢國宏說道：「孩子的事情如果解決順利，我建議你之後也找人幫忙看看，你的腳不像是扭了……」
我點到即止，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回去的路上，我心裡其實並不踏實。
我之所以願意跟孫梅走這一趟，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我想通過孫梅家的這件事情試一試我剛覺醒的看事本領。
小試牛刀，效果還不錯。
但弊端也很顯著：我看不見。
如果我能看見，就可以從他們一家三口的面相等各方面發現更多問題，而現在卻只能聽他們說。
孫梅還好，那錢國宏……
我搖了搖頭。
說到底，我只是去幫了個忙，並沒有與他家真正交易什麼，該提醒的我也都提醒了，我已經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鎮上人對千燈閣一直避之不及，孫梅在來千燈閣之前，難道真的沒有找別人看過？
如果真有事，也只能說那兩口子各懷鬼胎罷了，我又何必上趕著往裡面攪和？
白阡陌沒有回來之前，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可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你越想躲，麻煩就越是找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