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我守千燈閣到凌晨三點。
剛準備關門睡覺的時候,孫梅沖了進來,抱著我的腿就跪下了,無論我怎麼扶她都不肯站起來,也不肯撒手。
「孟掌柜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我都聽說了,石坪寨的小芸能救回來,就是從你這兒請了一盞鎮魂燈,我也請!花多少錢我都請!」
「只要鎮魂燈能鎮住我婆婆就行……」
錢家可能還會出問題,這事兒我是有做心理準備的,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孫梅纏著我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有兩團濃濃的黑氣,便問道:「你脖子上是怎麼回事?」
「我婆婆掐的。」孫梅驚恐地說道,「她不僅要害死她兒子、孫子,就連我也不放過,孟掌柜,我們燒了一大堆牙餉,她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我按著孫梅的肩膀,努力地讓她冷靜下來,然後耐心對她說道:「首先,千燈閣的鎮魂燈的確有鎮魂作用,但鎮的是事主的魂魄,而不是髒東西;其次,你們燒了牙餉卻沒能平息老太太的怨念,就說明問題的核心不在過路錢上;再者,你老公身上明明有問題,你們卻一直找藉口各種搪塞我,你們到底隱瞞了什麼,自己心裡最清楚……」
「我說!」孫梅急吼吼地打斷我,「老太太她……她不是病死的,是……是喝藥死掉的。」
我一驚:「自殺?」
孫梅點頭如搗蒜:「老太太得糖尿病很多年了,導致渾身都是併發症,牽累到各個器官,今年年初又查出胰腺癌晚期,醫生斷定她活不過一年,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整日整夜疼得受不了,最後吞了過量藥片……家裡老人自殺過世,傳出去名聲不好,所以我們才將老太太真正的死因瞞了下來,對外只說她是病死的。」
難怪老太太怨氣這麼重,原來是自殺。
自殺屬於橫死……
「不對,你撒謊。」我陡然想到了什麼,厲色道,「既然老太太連賄賂小鬼的過路錢都想到了,她又怎會不知道,自殺者枉顧性命,死後難入輪迴這事兒?你不覺得這兩者自相矛盾嗎?」
孫梅愣住了。
她的雙手仍抱著我的腿,就那樣直挺挺地跪著,顯然也是剛想明白這事兒。
好一會兒她才囁嚅著嘴唇說道:「或許是老太太疼糊塗了?過路錢的事情,明明是她叮囑我老公的……」
「所以過路錢的事情,是你老公對你說的,而不是老太太親口交代你的?」我似乎找到了破綻。
「對,那333塊過路錢,是老太太停靈當天夜裡,我老公讓我悄悄塞到老太太手裡的。」孫梅驚疑道,「孟掌柜,你……你懷疑我老公說謊?」
我不置可否。
錢國宏身上的種種異象,不得不讓我往這方面想。
我問孫梅:「你老公現在怎樣?」
「他……他被我打暈了。」孫梅慌亂道:「晚上你離開之後,我們就找相熟的白事先生買了一大包牙餉,在路口燒了,回到家我們就洗漱上床睡覺,睡到半夜,我被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驚醒,打開燈就發現我老公坐在桌子前,桌上全是被拆開的藥盒,他手裡握了一大把藥片,正要往嘴裡塞。
我衝過去想要阻止他,他反過來要將藥片往我嘴裡塞,那雙眼睛陰毒地盯著我,嘴裡一直喊著『吃!吃!』他發出來的聲音,分明就是老太太的聲音!
我拼了命地反抗,打他,踹他,最後被我抓到了板凳,一板凳砸在他腦袋上,才終於把他打暈了,我想跑出來叫人求救,可是門怎麼也打不開,然後我的脖子就被掐住了……」
我皺眉:「那你最後是怎麼跑出來的?」
孫梅說道:「是外面忽然響起了公雞打鳴聲。」
原來如此。
公雞打鳴,代表著天光將亮,一般的髒東西就不敢出來了。
孫梅央求道:「孟掌柜,你一定要幫幫我,如果我老公真的撒了謊,幹了壞事,他死有餘辜,我和嘉寶是無辜的啊。」
這一鬧,都快四點了。
我若不答應孫梅,估計這覺也沒法睡了,便說道:「先去看看你老公的情況吧。」
那一板凳別是把人砸死了。
孫梅這才鬆開我,我倆一起去她家。
此時,錢國宏已經醒來了,整個人木木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孫梅抬腳衝過去,一把薅住錢國宏的衣領子,質問道:「那333塊過路錢到底是怎麼回事?姓錢的,我跟你過了十幾年,你竟然想害我!」
錢國宏這才回過神來,張嘴剛想說話,我開口施壓:「之前我就說過,你踮著腳走路,不像是摔的,很顯然,你早就被你母親的冤魂纏上了,事到如今,你若還是不肯說真話,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錢國宏瞬間面如死灰。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兩手捂住自己的臉,嗚咽出聲。
孫梅又急又恨,不停地推搡錢國宏:「你說!你說啊!你到底做了什麼喪良心的事情,連老婆孩子的命都不顧了!」
「我能做什麼喪良心的事情?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錢國宏沖孫梅大吼,雙目赤紅:「老太太的病掏空了家底,嘉寶念書要錢,你又不上班,所有的重擔都壓在我身上,老太太反正活不了了,能最後替我們掙一筆錢,為什麼不掙?我有什麼錯?!」
「我不上班?!」孫梅氣急敗壞道,「姓錢的,你摸著良心再沖我吼一聲試試!我為什麼不上班?你老娘生病誰照顧?家務活誰做?孩子誰管?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難道比你少?」
兩人差點又掐起來。
我被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都別吼了!有事說事!」
我轉向錢國宏,問他:「你說讓老太太最後替你們掙一筆錢,怎麼掙?」
孫梅催促道:「姓錢的,你說啊!」
「我老家有撿骨葬的習俗。」錢國宏終於鬆口了,「人死後先入薄棺下葬,三年後請族中長者開棺撿骨,用清水擦拭骨頭後裝入陶瓮中,再擇吉日,選一處風水寶地,將屍骨重新下葬。」
對於撿骨葬,我並不陌生。
我們寨子裡也有撿骨葬的習俗。
但錢國宏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大為吃驚:「不過在我老家寨子裡,每十年的十月初,會有香童過來挑魂骨,只要被挑中,家人就會得到一大筆錢,至少有五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