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村民帶的獵狗,興奮的圍著老櫟樹轉圈,汪汪叫個不停。
顧鐵山愣了好一會兒沒挪動步子。
好一會兒,他才蹲下去,摘下一朵猴頭菇,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手止不住發抖。
「狗日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兒子,還是罵這滿地的稀罕貨。
「不是說來幹活嗎?還不趕緊把東西摘了!」
他嘴上罵兒子木愣愣,看到東西不趕緊摘,自己心裡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這混帳小子…到底是咋知道這地方有貨的。
難不成真是山神爺給他託夢?
山神爺能看上這個不成器的狗東西?
父子倆連背帶抱的,裝滿了兩大背簍。
其他人看了,急忙彎下腰在附近搜尋,可找了滿坡,也只找到幾斤榛蘑雜菌。
「切,不過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
看看自己的山貨,再看看顧家父子的,難免有人說酸話。
顧青山聽見了這話,不惱。
只用力背起沉甸甸的背簍,咬牙忍下肩膀和腿上的疼。
前世欠這個家太多了,眼下這點辛苦算個屁啊。
等一行人回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升的老高了。
村口圍了不少人,收山貨的錢麻子正蹲在村口磨盤上抽旱菸。
看見顧家父子背回來兩大滿簍,錢麻子一愣,立馬從磨盤上跳了下來。
「喲,老顧,背的這是啥好貨啊。」
他拖拉著鞋迎上來,瞥了眼顧青山,伸手扒開簍子一看,眼珠子差點沒瞪出眼眶。
裡面全是雪白的猴頭菇,金黃的雞油菌,黃的白的裝了滿滿當當的兩大簍。
「趕緊的,過秤。」
顧青山對這個總壓錢款的山貨販子沒什麼好感。
錢麻子咽了口唾沫,動手拿起了秤桿。
猴頭菇有三十來斤,雞油菌五十來斤,這兩簍加起來有八十多斤好貨。
「八十多斤猴頭菇和雞油菌!」
錢麻子報數的時候,聲音變了。
「我說你們爺倆,今兒個這是把山神爺的庫房給掏了吧?」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炸開了鍋。
這八十多斤好貨換成錢,只怕能頂得上山里人小半年的進項了。
顧家那個出了名的浪蕩子,才跟著他爹進了一趟山,就背回來這麼多好東西。
「我就說嘛,顧家老大這回肯定是想走正道了。」
「呸,誰信他的鬼話啊,誰知道他是不是踩了什麼狗屎運。」
「你管人家走沒走運呢,那金雞油白猴頭能換錢可是真的。」
林桂香擠在人群裡頭,眼睛看著兒子背回來的那兩大簍山貨,忍不住想掉眼淚。
這孩子…看來是真的肯幹活了。
顧青山站在人群中央,聽著周圍這些亂鬨鬨的議論聲,心裡頭平靜。
「八十來斤猴頭菇和雞油菌,在錢麻子這裡差不多能有三四十塊錢。」
「前世我在賭桌上輸掉這個數的時候,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可這一回,我非得讓它給我翻出一座金山來不可。」
心裡正算著錢,他目光隨意掃過周圍的人群,停下不動了。
就在人群的最邊上,溫巧雲牽著才四歲的顧苗苗,遠遠的站著。
她身上穿著件洗的起了毛邊的藍布衫,安靜站在人群外。
就像這場熱鬧跟她沒有半點關係似的。
苗苗仰著白嫩嫩的小臉,正望著這邊。
顧青山的手忍不住抖了起來。
溫巧雲,他的第二任妻子。
他娶了沈晚晴半年之後,厭倦了她天天督促自己上進。
跑公社打牌玩兒的時候,在集上第一次遇到擺攤賣菜的溫巧雲。
那時候她才十八歲,白淨溫柔,低頭整理菜的時候,雪白的脖頸纖細柔軟,他對她一見鍾情。
回家就逼著沈晚晴離婚,去溫家提親。
她不願意不重要,她爹媽要六十塊錢彩禮「嫁閨女」就行。
他回家要死要活,逼得小妹出嫁換了彩禮把人娶回家。
兩個月,溫巧雲懷孕。
結婚不到一年,苗苗出生。
那時候,他真的高興,也真的想過好好過日子。
可他狗改不了吃屎。
苗苗還沒一歲,他又開始吃喝嫖賭。
苗苗兩歲多,他「拿下」柳銀鳳,和溫巧雲徹底鬧翻。
溫巧雲和他離婚,要帶著孩子離開。
再然後,因為一些原因,她離婚不離家,和孩子在顧家過日子,照顧進鐵山和林桂香比他這個兒子盡心的多。
苗苗即將過七歲的那個月,生了重病。
鄉里看不好,得去縣醫院。
為了給孩子湊藥費,顧鐵山和林桂香冒雨趕山,遇到山洪,雙雙喪命。
苗苗沒等回她阿爺阿奶,也沒等到治病的錢。
病死在了家裡。
溫巧雲精神失常。
「巧雲……苗苗……」
顧青山張了張嘴想喊人,可他嗓子發緊,嘴唇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溫巧雲的目光越過人群,在他身上落了一下,很快移開了。
她牽緊了苗苗的手,轉過身就要走。
「苗苗…」
顧青山往前邁了半步,低低叫了一聲。
到底沒能追出去。
顧鐵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青山,你傻愣在那兒幹啥呢,趕緊過來抬簍子過稱。」
「來……來了。」
顧青山嘴上應了一聲,腳卻像是生了根,向著閨女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攥緊了手,控制著讓自己止住發抖。
不急。
這輩子慢慢來,該補償的補償,該彌補的彌補,總不會再像前世一樣。
顧青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彎下腰抬起那兩隻沉甸甸的簍子。
兩簍沉甸甸的山貨穩穩噹噹擱在錢麻子腳邊。
半條街的人全都圍了過來,伸著脖子瞧新鮮。
這個伸手過去摸一把,那個忍不住咂嘴感嘆,嘴裡說出來的全是艷羨的話。
「顧家這下發財了。」
「可不是嘛,這一簍子換了錢,夠的上一家人吃小半年了。」
顧青山對這些議論毫不在意,他忍不住一直回頭,想再看一眼閨女和溫巧雲。
看到兒子一直轉頭找閨女,林桂香趕緊過去把孫女抱過來。
「我不想看阿爸,我不要阿爸!」
聽見這聲音,顧青山渾身一僵。
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苗苗被林桂香拉著,扭著小身子不願意往這邊兒來。
那張小臉漲的通紅,掛滿了眼淚,一根小手指頭戳向這邊。
「嬢嬢們都說了,阿爸馬上就要娶新媳婦了。」
「等娶了新媳婦,就要把我和阿媽全都趕走,我不要阿爸!」
「我不要阿爸!」
看著閨女哭到通紅的臉,顧青山呆呆站在那兒,耳朵里嗡嗡直響,周圍的熱鬧聲全遠了。
前世的記憶再次翻湧而來。
他想起,自從自己勾搭上了柳銀鳳,苗苗就經常這樣哭。
一開始是因為老爺子把他打了一頓,讓他跟柳銀鳳斷了。
可他已經厭倦了小意溫柔的溫巧雲,迷戀上了潑辣明媚的柳銀鳳。
所以,他在家裡鬧,摔東西,砸碗,溫巧雲受夠了他,要和他離婚。
剛兩歲的苗苗被他嚇到,哭著對他伸手。
「阿爸,阿爸抱抱!」
他那時候在想什麼?
哦,他提著幾件衣服,回頭哄了她一句。
「阿爸有事,回來再抱。」
然後一去不回。
苗苗後面的幾年人生里。
他不是沒回過家。
每次回家,苗苗都怯怯的看著他。
看著他管她阿爺阿奶要錢,看著他在家裡翻箱倒櫃找錢,看著他逼問溫巧雲錢在哪兒……
一開始她也會這樣哭,哭著讓阿爸別走。
後來也哭,哭著喊「我不要阿爸,不要阿爸回來!」
她病重的時候,自己在幹什麼?
他正舒舒服服坐在鎮上的賭桌上打牌。
當時有個牌友還聊起這事兒。
「青山,我聽人說你家閨女病的可不輕啊,你把錢拿出來打牌,能行嗎?」
他不耐煩的擺擺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怕啥,家裡有她阿爺阿奶在呢,出不了事。」
他當時連家門都沒回一趟,在他看來,家裡不管有什麼事兒都有爹媽在,根本輪不上他操心。
苗苗在家裡沒能等來救命的藥,也沒能等來疼她的阿爺阿奶。
到了第二天夜裡,人就這麼直挺挺的沒了。
溫巧雲眼睜睜看著自己閨女咽了氣,顧家三具屍體同時入土。
從那天起,她徹底瘋了,逢人就笑眯眯的說苗苗去上學了,等放了學就回來。爹媽采山貨去了,回來給苗苗買糖。
顧青山後來發了大財,把全國各地的名醫請了個遍,名貴的藥灌了無數,可溫巧雲死活好不起來。
他跪在她跟前磕頭,她就那麼直勾勾看著,眼神空蕩蕩的。
「我得去接苗苗,苗苗去學校了……她等著我呢。」
他抱著她,對她說自己去接苗苗。
「苗苗不要你,不要阿爸……」
回想前世,顧青山眼眶發燙。
「我前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爹媽和你們娘兒倆。」
「苗苗。」
顧鐵山那洪亮的嗓門,把他從回憶里拽回了當下。
只見老爺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人群邊上,蹲下去,一把將苗苗抱了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拍著胸脯。
「苗苗不怕啊。」
「這家是爺奶的,往後就都是你的。」
「你跟你阿媽就安心住在家裡頭,誰也攆不走你們。」
「誰要是敢攆你們走,老子就跟他拼了這條老命!」
「對,誰也不能攆你們走。」
林桂香急忙掏出洗的發白的手絹,給孫女擦著臉上的淚。
她一心想讓寶貝孫女跟兒子親近親近,沒想到嚇著她了。
「苗苗不哭,阿奶的錯,你別聽那些爛舌頭的人瞎說八道。」
溫巧雲一直低著頭,默默把孩子從顧鐵山懷裡接了過去,眼圈紅紅的。
看著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子。
只顧青山站在人群裡頭,沒湊過去說話。
他知道,自己過去只會破壞氣氛。
正準備把目光收回來,就瞥見人群最邊上,那個村里出了名的胡二賴叼著根煙,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溫巧雲,時不時舔著嘴唇,似乎不懷好意。
顧青山皺了皺眉,把這事兒記在了心裡。
「巧雲,你就再信我這一回吧。」
攥了攥拳頭。
「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們娘倆受半點委屈了。」
「行了行了。老顧你趕緊把你寶貝孫女放下。」
錢麻子在那頭把算盤撥的噼里啪啦直響。
「咱們還是先辦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