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頭菇三十斤零半,雞油菌五十五斤。」
「猴頭菇我給你按五毛五一斤,雞油菌三毛五。」
這攏共是三十六塊錢,還是按老規矩先記帳啊。」
「今兒個不記帳。」
顧青山開口打斷了他。
「結現錢。」
滿場安靜了下來。
錢麻子撥算盤的手一頓,抬起頭。
「什麼?」
「我說,要現錢。」
顧青山不緊不慢的重複了一遍。
錢麻子看看他,又轉頭看看顧鐵山,一時半會兒摸不清這浪蕩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顧鐵山目光懷疑的盯著自己兒子。
「你小子要現錢做什麼。」
「這錢數太多,拿自己手裡才放心。」
顧青山笑了笑。
老爺子重重哼了一聲,把手裡的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拿你手裡?想得美。」
「拿您手裡也得現錢,爹,這不是一兩塊。」
顧青山這話一說,顧鐵山看了眼錢麻子。
錢麻子在青石溝大隊收了幾年山貨,從村里搞副業隊開始,就是他在跑收貨的事兒。
所以顧鐵山倒不是怕他不給錢跑了。
可這人有個毛病,山貨款子他一直拖。
有時候能攢大半年才給。
能結現錢當然是好的。
「老顧,你自己知道,規矩一向是記帳……」
「錢老闆說的是誰的規矩?」
顧青山沒給老爺子說話的機會,直接對上錢麻子。
「您如果給不了現錢,我就把這些東西背公社去。」
顧鐵山沒出聲。
錢麻子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顧青山,咬咬牙掏錢。
跟這個混不吝糾纏,沒好處!
錢麻子把錢數了又數。
厚厚的一沓票子。
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數出來的三十六塊。
「我們今天也現錢行不?」
立馬有人跟著問了一句。
錢麻子眼一瞪,拍了拍口袋!
「沒錢了!剩下的,願意賣的記帳!不願意的拉倒!」
眾人對視一眼,只能認了。
一兩塊錢的東西,犯不上跑二十多里路去公社啊。
顧青山接過他這輩子掙到的第一筆錢。
一張一張,數的極慢。
所有人都盯著他的手,
他們等著他數完,等著他把錢往兜里一揣,轉身直奔賭桌。
等著看他繼續成為村裡的反面笑柄。
顧青山把手裡的票子理齊,雙手遞給了顧鐵山。
「爹,這錢您收著。」
滿場陷入一片死寂。
顧鐵山愣在那兒,手裡的煙杆子舉到一半忘了抽。
林桂香站在人群裡頭,眼淚流了下來。
錢麻子一愣,秤上的秤砣掉到地上。
「這小子,居然沒把錢吞了……」
「狗日的。」
顧鐵山一把接過錢,手有點發抖,嘴裡低聲罵了一句,不知到底是在罵誰。
周圍的人群嗡嗡的炸開了鍋。
「哎喲喂,顧家老大居然把錢給爹了。」
「這太陽今兒個可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你們就等著瞧吧,狗改不了吃屎,這小子指不定心裡憋著什麼壞水呢。」
對於這些議論,顧青山不急不惱,只當聽不到。
他心裡頭清楚的很。
「這錢必須得先放在爹手裡,只有爹信了我,在這個家裡才有我說話的份。」
想起柳銀鳳挎著包袱的那個身影,顧青山把這句話咽進了肚子裡。
銀鳳,你就在家等著我。
只要爹今兒能信我,只要我回了家,哪怕只能要出幾塊錢來,我也得先想辦法把你給留住。
說好的半個月,我顧青山說到做到,一天都不讓你多等。
「爹,給我十塊錢。」
剛進家門,顧青山就開口要錢。
顧鐵山臉一沉,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拿錢幹啥去。」
「買東西。」
「買啥東西。」
「買有用的。」
「你買你奶奶個腿!」
顧鐵山轉身準備下地幹活。
「爹我真需要錢!您看在這錢有我一份辛苦上,就當我跟您借的!」
顧鐵山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抽出幾張錢拍桌子上。
「你要把錢糟踐了,老子打斷你的腿。」
顧鐵山知道,按照自己平時趕山的收入,一天能掙個三五塊就頂天了。
今天能有這三十六塊錢,是顧青山的功勞。
不給他到哪兒都說不過去。
顧青山看了一眼,一張五塊,兩張兩塊,還有一張一塊錢。
總共十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錢捏在手心裡,轉身就要出門。
「站住。」
顧鐵山又開了口。
「這錢夠咱們一家吃小倆月糧食。」
他往門外掃了一眼,壓低嗓子。
「你給我節省點兒,少在外面糟蹋錢,別讓老子跟著你丟人。」
顧青山腳下一頓,沒回頭。
「爹,我記住了。」
今天下山早,還沒到晌午。
顧青山一路往村東頭走,腳步越走越快。
有錢了,一會兒讓柳銀鳳和點兒白面,給自己擀麵條吃。
柳銀鳳家的院門虛掩著。
他伸手一推,門軸吱呀一聲。
院子裡晾著兩件洗過的衣裳,正滴答滴答滴著水。
牆角雞籠空蕩蕩,兩隻母雞不知去向。
屋裡的門帘掀著半邊,柳銀鳳正挎著包袱往外走。
包袱口扎的死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要出遠門。
顧青山一步跨過去,伸手就把包袱搶下來。
「你去哪兒!」
柳銀鳳被他拽的往後一趔趄,腳底下一絆,扶著門框才站住。
「顧青山你有病吧!我票都買好了!你別耽誤我時間!」
「我說了不能去深市。」
「憑啥不能去!」
她上來就踹他小腿,伸手奪包袱,指甲往他手背上撓。
顧青山把包袱往懷裡一抱,人往門框上一靠,直接把門堵了。
「表舅在深市等我著呢!」
柳銀鳳嗓子都劈了。
「人家捎信回來說,那邊一個月掙的錢,夠你在村里刨一年的!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呢!」
「你知不知道這信我等了多久?」
「你要信了他,一輩子就折在裡頭了。」
「你說啥?」
「我說,你這個表舅不靠譜。」
「你憑什麼這麼說他。」
柳銀鳳一臉氣憤。
混小子,為了留下自己給他不花錢白泄火,都敢污衊她表舅了!
顧青山拿不出證據。
他只知道前世這封信是催命的。
可他不能這麼說,說了也沒人信。
柳銀鳳見他愣神,手上一使勁,包袱帶子在她手裡擰成一股。
兩個人就這麼較著勁,在院子裡僵住。
「顧青山,我問你一句話。」
看顧青山死活不撒手,柳銀鳳忽然不爭了,直勾勾盯著他。
「我憑什麼不讓我走?」
顧青山被這一句堵住。
「我守著這個院子,一天天累死累活吃糠咽菜,晚上還等著伺候你。」
柳銀鳳的聲音低下去。
「村裡的女人們背著我戳脊梁骨,說我什麼,你也知道。」
「我柳銀鳳這輩子沒幹過虧心事,偏就沒名沒分跟著你。」
「你讓我在這兒等著,我等什麼?」
「你給不了我一個說法,我只能自己出去掙個活路。」
顧青山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他虧欠三個女人。
欠她的,就是一個名分。
可他也明白,名分,他這輩子也給不了她。
「你先別急著走。」
他慢慢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養你。」
柳銀鳳笑了,笑的眼圈都紅了。
「你養我?你拿啥養。我可告訴你,我可不跟你一起坑你爹媽,老兩口不容易,坑他們我嫌丟人。」
「給我半個月,我讓你看見我怎麼養你。」
「半個月?」
柳銀鳳冷笑一聲。
「我憑什麼信你?」
顧青山沒回她。
「反正你不能走。」
柳銀鳳翻個白眼,抬腳要出去。
顧青山也說煩了,一把把她抱離地,扔回床上!
「聽不懂人話是吧?老子不信收拾不了你!」
「顧青山你幹什麼!」
「你!」
顧青山一把脫了柳銀鳳的褲子扔床下。
柳銀鳳撲過來咬他,被他按在炕上,對著翹臀就是兩巴掌。
被他一打,柳銀鳳整個人化成了一灘水,她側過頭,一雙眼睛水光盈盈看著顧青山。
「有本事你棍棒伺候。」
顧青山真是被她氣笑了。
老子還收拾不了你?
木板床吱嘎吱嘎響,折騰快兩個小時才消停。
「我掙錢起大屋,你再找我,也能睡個不叫喚的床不是。」
柳銀鳳雙腿顫顫地靠在顧青山懷裡,還是想走。
「想讓床不叫喚還不容易?我給你換一張。」
顧青山低聲重複。
「可深市你別想去。」
「你……」
「銀鳳,銀鳳在家不,趕緊出來!」
院兒里一聲喊,顧青山抓起被子蓋在腦袋上。
柳銀鳳翻個白眼,混球,就嘴上厲害。
「王嬸,怎麼了?」
「你娘上山砍柴,從坡上滾下來了,腿摔斷了!」
柳銀鳳急忙起身,差點兒從床上滾下去!
「啥時候的事?」
「晌午前,你娘家托人捎信過來了。」
「人已經抬回家了,腿腫的老高,直喊疼!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顧青山一把穩住柳銀鳳,拿起外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整票,塞進她手心裡。
「五塊,你回去給你娘買東西也行,給自己添件衣裳也行。」
柳銀鳳低頭看著那五塊錢,不動了。
「你哪來的錢。」
「今天進山掙的。」
「他們不都說你錢都給你爹了。」
「要出來十塊。」
顧青山實話實說。
「剩下的五塊擱我兜里,我還有用。」
柳銀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票子捏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
穿好衣服扭頭就往外沖,跑到門口又回過頭,後槽牙咬的緊繃繃的看著他。
「顧青山,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記著。」
「你說了養我,就別嘴上跑馬。」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
「我去伺候我娘,深市那趟,先不去了。」
「先不去了。」
顧青山點頭。
柳銀鳳沒再說什麼,抓著包袱帶子跑出了院門。
包袱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人很快就拐過了牆角。
顧青山站在院裡,看著她跑遠的方向。
徹底鬆了口氣。
柳銀鳳是個孝順的。
她娘摔斷腿,她哥怕老婆,嫂子又刻薄不孝。
柳銀鳳這次帶著錢回娘家,她嫂子不會趕她回來,她也能安心伺候她娘一陣子。
深市那趟,這才算真攔下來了。
出了柳銀鳳家,顧青山沒往家走,先拐去了村小賣部。
櫃檯後頭,售貨員是個中年女人,正拿抹布擦著秤盤。
聽見銅鈴響,一抬頭看見是他,手頓了一下。
「喲,顧家老大,你這是來買什麼?」
「來瓶白酒。」
「白酒?」
「再稱一斤桃酥,半斤水果糖。」
顧青山把櫃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櫃裡擺著搪瓷缸、暖水瓶、針線、火柴,最裡頭的角落擱著幾盒雪花膏。
「再給拿盒雪花膏。」
「雪花膏?」
售貨員的眉毛都挑起來了。
「有票沒?沒票可要加錢。」
「知道了,拿吧。」
小賣部比公社供銷社貴,可他今天第一次掙錢,得給家裡買點兒東西。
售貨員一愣,嘖嘖兩聲。
一邊翻櫃檯,一邊搖頭。
「太陽今兒個從西邊出來了,顧大少爺有錢居然不去打牌。」
顧青山也不惱,他今天聽這話,聽太多了。
售貨員把東西擺在櫃檯上。
「兩塊八。」
他從兜里掏出錢,數了三塊給她。
「找錢。」
售貨員找他錢,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
「青山啊,你這是,真要改邪歸正?」
「那是,我爹娘得等著享福呢。」
售貨員半信半疑的瞧著他,到底沒再多問。
走在村道上,不管誰看見他手裡的紙包,都要問一句。
「青山,這是又要吃香喝辣了?」
「給我爹娘買的。」
「給你爹娘買的?」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給自己買?」
「還有我媳婦和我閨女的。我用不著。」
對方張著嘴,半天沒接上話。
這顧少爺……吃錯藥了?
顧青山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腳步一頓。
院子裡,溫巧雲正在搓衣服,胡二賴正半蹲在溫巧雲跟前,厚著臉皮哄騙她。
「巧雲啊,你聽我說一句,青山他這人你還不清楚?」
「他要是能改,老母豬都能上樹。」
「你在這兒守著他幹啥,你還年輕,趁早尋個正經人家。」
溫巧雲埋頭搓衣服,頭都沒抬,只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胡二賴,你走吧。」
「嘖,別呀。」
胡二賴往前湊了半步,半蹲下身體,壓低了嗓子。
「我是真心給你打算。」
「你家那幾個兄弟要是知道你在顧家這麼過,還不把你領回去再賣一回?」
「你跟著我,我這人雖說長得不行,可我能對你好……到時候你給我生個兒子,我給你買頭巾……」
「我艸你媽!」
胡二賴回過頭,正對上顧青山鐵青的臉。
顧青山把紙包往地上一撂,兩步跨過去,一腳就踹在他腰上。
胡二賴往前一撲,臉磕在門檻上,哎喲一聲嚎出來,腦門上就見了血。
「顧青山你他娘的——」
胡二賴也不是軟腳雞,一回身,給了顧青山一拳,打的他鼻血直流!
顧青山一抬腳踹到他下三路,疼的胡二賴一聲慘叫,半天直不起腰。
他抓起鋤頭,對著胡二賴。
「滾!再敢騷擾巧雲,老子打斷你的腿!」